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鹹的玩笑 | 上頁 下頁
一九


  杜太白突然又想起什麼:「你就是去洛陽憑弔你師傅,忌日也就一天,你不馬上又回延津了?等你回來,我的大衣也可以改呀。」

  「從洛陽,我不回延津,準備去西安一趟。」

  「你在西安有親戚?」

  「沒有。」

  「那你幹嘛去?」

  「我一直想去西安看看兵馬俑。」

  「你對歷史還有興趣?」

  「沒興趣。」

  「那看秦朝的兵馬俑幹嗎?」

  「有件事我一直不解。」

  「啥事?」

  「我從電視上看兵馬俑,槍刀劍戟,成排成陣的;一直在想,一個人死都死了,為啥還弄這麼大的排場?」

  杜太白聽懂了,老殷指的是造兵馬俑的秦始皇,死了,還要這麼多兵馬陪著他。杜太白:

  「這跟你有啥關係呢?」

  「沒關係。但想看看,人家一輩子是咋活的,我一個小裁縫,一輩子是咋活的。」

  杜太白聽懂了,又豎起大拇指:

  「老殷,你不是裁縫。」

  「那我是啥?」

  「還是個哲學家。哲學家探討的一個重要母體,就是活法。」杜太白又說,「兵馬俑的事,怕也不單是活法的事,還是死法的事。」

  「所以我得去看看。」

  看來大衣年前是改不成了。改不成跟老殷有關係,但跟老殷的師傅老雷和秦始皇的兵馬俑更有關係。萬千無關聯的事,背後竟有這麼多聯繫,可以跨越兩千多年。這也是哲學。事已至此,這現實和歷史杜太白無法改變,杜太白只好說「老殷,啥也不說了,大衣先留在這兒,等年後再改。」

  又問:「多少錢?」

  老殷給人改衣服,都是先收錢。老殷:

  「九十五。」

  九十五倒也不貴,但還有整有零。杜太白拿出手機,對著櫃檯上的二維碼掃碼,交錢,轉身往外走;突然想起什麼,又回身問:

  「既然要改衣服,改過的衣服我來穿,你要不要給我量量尺寸呀?」

  老殷:「一般的裁縫用,我不用。」

  「為啥?」

  「大眼一輪,就知道你的身材了。」

  老殷既然這麼說,杜太白不好再說什麼;又交代,待改的時候,除了將大衣改短,腰口、袖子,記著也要往裡收一收,不然顯得不搭配。

  沒想到老殷急了,用豺聲嚷道:「信不過我的手藝是吧?改衣服,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這還用說嗎?」又說,「信不過,快把衣服拿走。」

  又用蜂目瞪了他一眼。

  杜太白忙息事寧人:「沒這意思,老殷,我就是那麼一說,你也消消氣。」

  邊搖手,邊退著出了老殷的裁縫鋪,如同大臣退朝一樣,退著身子走到殿外。退出裁縫鋪,杜太白想,老殷的裁縫手藝,是從師傅那裡學的;今天說起師傅,才牽出那麼多線頭;他把過去對師傅的怨氣,或對過去的怨氣,曲裡拐彎,也發到了杜太白的話頭上。事情的萬千聯繫,真讓人措手不及。杜太白不由得感歎:

  「×,這叫什麼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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