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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夢露扳過杜太白的臉查看。原來杜太白臉上出了個癤子。夢露騎到杜太白身上,幫杜太白把臉上的癤子擠了出來。兩人相處時間長了,身上身外,每一件東西,都有了故事。

  有一段時間,杜太白甚至想跟夢露結婚。但是,跟夢露在延津結婚,她過去的身份早晚會暴露,她不能每天戴著假髮生活;跟一個曾經是「純潔髮廊」的人結婚,家裡人會怎麼說?親戚朋友會怎麼說?所有延津人會怎麼說?延津還能不能待下去?你說「純潔髮廊」裡有一個人純潔,大家不這麼認為。杜太白還想過,他可以跟夢露離開延津,去別的地方,或者去她的老家,衡水;但杜太白的家業在延津,掙錢的飯碗也在延津;離開延津,他就成了飄蕩的浮萍;而杜太白又不想成為浮萍。這是現實,也得科學面對。夢露也明白這一點,雙方都心照不宣,沒說過這個話題。

  一次在床上,說起兩人都會炒什麼菜,又扯到會不會蒸饅頭,如今會蒸饅頭的人越來越少,最後說起了養花。杜太白:

  「我愛養花,我家院子裡牆根下,種的都是花。」

  「你種的都有什麼花?」

  「菊花、蝴蝶蘭、玫瑰、牡丹、百合。」

  「我喜歡百合。」

  杜太白這時問:「世上還有一種看不見的花,你知道嗎?」

  「花在那兒長著,咋會看不見呢?」

  「就是看不見。」

  「那就是眼瞎了。」

  「眼也不瞎。」

  「有眼有珠,咋會看不見呢?」

  「心裡樂開的花,看不見。」

  夢露呵呵樂了:「笑死人了。」又說,「這話我說過,跟你在一起,開心。開心,就是心裡樂開了花,對嗎?」

  「對。」

  突然有一天,兩人剛見面,夢露:

  「小杜,告訴你件事。」

  「說。」

  「我明天就走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為啥呀?」

  夢露:「當初我做這一行,是為了給我爸看病。剛才我弟給我打電話,我爸死了。」

  杜太白愣在那裡。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有兩層意思,一是夢露做這行的動因,他原來不知道;二是她爸突然死了——這個「突然」,不是說夢露她爸死得突然,既然他患病多年,死就不能算突然,只能說,杜太白知道得突然;突然與突然,導致夢露突然說她要走了。

  「節哀順變。」杜太白又問,「你爸得的啥病?」

  「腎病,十幾年了。每個禮拜都得做透析,透析就得花錢,這錢全是我掙的。」夢露又說,「等於你也幫過我爸。」

  「我……」事兒雖然是這麼個事兒,但理兒不是這麼個理兒;因為杜太白跟夢露在一起,起因並不是為了她爸;杜太白:

  「給你爸辦過喪事,早點回來。」

  夢露:「我說的『走』,就是不回來了。」

  杜太白吃了一驚,本來想說,「你爸走了,你為什麼也要走呢?」想想說「走」字不妥,她爸的「走」,和她的「走」,是兩回事;便改口:

  「你爸走了,你為啥要離開延津呢?不想做這行了?」

  夢露:「不是不想做了,沒這心思了。」

  杜太白明白,動因飛了。也明白她區別於其他按摩女的原因,為什麼她只做按摩,不做「保健」,曾說出「錢夠用就成了」這句話;原以為知道原因,誰知還是不知道原因;或者,不知道原因背後的原因。

  「那你準備去哪兒呢?待在老家嗎?」杜太白問。

  「待在老家,還是去別的地方,還沒想好;但離開延津,想好了;離開延津,事情就算有個了結。」

  杜太白明白了,她是想告別這個行業了。

  「決心定了?」杜太白問。

  「定下決心了。」夢露說。

  杜太白拉住夢露的手:「此時一別,不知何時見面。」

  「我們保持聯繫。」夢露又說,「我會來看你。」又說,「我到哪裡,也會告訴你。」又說,「你要想我,也可以來看我。」

  「不管以後幹啥,別累著自己。」杜太白囑咐道。

  「知道。」夢露又說,「以後喝酒,少倒點,少喝點。」

  杜太白點點頭。夢露又掐杜太白的手:「因為我爸,認識了你。」

  夢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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