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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過了很久屋大維才有動靜。那信使仍然坐在地上,因精疲力盡而面容遲鈍。屋大維在他身邊跪下,語聲溫和。「你知道什麼信上沒提及的事情嗎?」

  信使說:「不知道,大人。」便要站起來,但是屋大維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說道:「歇歇。」然後自己起身,對一個軍官說:「給這個人安排照顧,提供舒適的住處。」然後他轉向我們三個已經湊上來的人。「我們大家稍後談。現在我得想想這會意味著什麼。」他向我伸出手,我明白他是想要那封信,便交給他,他就轉身走了。圍作一圈的軍官退散開來,他走下山去。我們久久望著他,一個男孩似的纖瘦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緩緩而行,方向不定,好像要找出一條路來。

  稍後。隨著愷撒的死訊傳開,軍營裡起了巨大的驚恐。傳言紛起,荒誕不經,只好概不相信。各種爭論,不了了之;幾處打架,很快平息。有些在不同軍團服過役的、昔日敵人已成今日同袍的老兵們,對這些大驚小怪很是鄙薄,如常地做著自己的事。一個人去了操場彳亍的屋大維依然未返。天黑了。

  夜晚。軍團統領盧格杜尼烏斯親自派了衛隊把守我們幾人的帳篷,因為誰也不知道我們有什麼敵人、事態會怎樣發展。我們四人一同在屋大維的帳篷裡,就著草席或坐或臥,圍著地上搖曳的提燈。有時屋大維會起身去一張行軍凳上就座,遠離光亮,讓臉落在陰影中。很多人從阿波羅尼亞來了,探聽消息,出謀獻策,伸出援手;盧格杜尼烏斯已提出,我們需要時可以調度軍團。現在屋大維要求不見外人;他向我們提起找過他的訪客。

  「他們知道的還不及我們多,言詞間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運勢打算。昨天——」他稍一停頓,看了看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昨天,他們都像是我的朋友。現在我不能信任他們。」他再次停頓,湊近我們,手按住我的肩膀,「這些事我只和你們三個談,你們是我真正的朋友。」

  梅賽納斯開了口,嗓子已變得低沉,不再有他偶爾露出的娘娘腔的尖音:「連我們都別信任,雖然我們愛你。從這一刻開始,只在你必須信任的時候信我們吧。」

  屋大維驀然轉身離開我們,背向光亮,哽咽地說:「我知道。我連這都知道。」

  我們談到了必需的行動。

  阿格裡帕說我們必須一無所為,因我們對於理智行動的依據一無所知。在提燈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憑他的聲音和他的嚴肅,他也可能是個老人。「我們在這裡是安全的,起碼目前是;這個軍團將會對我們忠誠——盧格杜尼烏斯做了保證。審察時勢,現在可能有一場大叛變,也許已經有軍隊派出來捉拿我們,就像當年蘇拉派兵抓捕馬略的後代——尤利烏斯·愷撒自己也在其中。我們也許不會有他當年那麼走運。我們背後有馬其頓尼亞的山嶺,有這個軍團對抗,他們追不過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時間收集消息;不管消息好壞,我們也不要因妄動而貽害我們的地位。我們必須在眼前的安全中等待。」

  屋大維,輕輕地:「我舅公有一次跟我說,太審慎可能會像太魯莽一樣,是確定無疑的死亡之路。」

  我忽然發現自己站了起來;有個力量憑依著我,我說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我要把你稱作愷撒,因為我知道他願意讓你做他的兒子。」

  屋大維看著我;我相信,他未曾有過這個想法。「那是太早了,」他慢慢地說,「但是我會記得第一個用這名字稱呼我的人是薩爾維迭努斯。」

  我說:「如果他願意讓你做他的兒子,他也會希望你像他那樣行動。阿格裡帕說了,我們在這裡有一個效忠的軍團;如果我們當機立斷要求聯盟的話,馬其頓尼亞的其餘五個軍團也會像盧格杜尼烏斯一樣響應的。因為如果說我們對後續的事態一無所知,他們更甚。照我說,我們不如帶著手中的軍團開赴羅馬,接掌那裡現有的權力。」

  屋大維:「然後呢?我們不知道那邊有什麼權力;我們不知道什麼人會反對我們。我們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殺了他。」

  我:「我們得到那權力就可以改變它。至於什麼人會反對我們,我們無法知道。但如果安東尼的軍團和我們聯手,那麼——」

  屋大維,慢慢地:「我們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殺了他。我們不知道他的敵人,便無法知道我們自己的敵人。」

  梅賽納斯歎息,起身,搖頭。「我們談到行動,談到我們將要做的,但是沒有談到行動要達到的目的。」他注視屋大維,「我的朋友,且不論我們的行動,你希望完成的是什麼?」

  屋大維一時沒有言語。然後他輪流看了看我們每個人,神情專注。「現在我對你們大家也對眾神起誓,如果命運讓我活下來,我會向謀殺我舅公的人報仇雪恨,不管他們是誰。」

  梅賽納斯,點著頭:「那麼我們第一個目標是保證那種命運,以便你能踐行誓言。我們得生存下來。為此我們必須審慎地行動——但我們必須行動。」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講話的態度仿佛我們是學童。「我們的朋友阿格裡帕建議大家安全地留在這裡,直到得知行動應採取的方向。但是留在這裡便是留在無知之中。羅馬會有消息傳來——但那會是混雜著事實的謠言、混雜著私利的事實,最後私利與黨爭就會成了我們一切所知的來源。」他轉向我。「我們衝動的朋友薩爾維迭努斯提議馬上出擊,趁著也許正是世界大亂的時刻搶佔優勢。在黑暗中跟怯懦的對手賽跑,或許能幫你贏得比賽,但也或許讓你墜入一個你看不見的懸崖,或者將你帶到一個你不願看到的地方。不成……全羅馬都會知道屋大維接到了舅公的死訊。他會悄然返回,帶著朋友,懷著悲痛——但沒有帶著可能讓敵友雙方都高興的兵卒。沒有軍隊會攻擊四個給親人奔喪的小夥子和少數僕人;他們周圍也不會聚集勢力,勾起敵人的警惕,並促使他們下決心。況且如果會有謀殺,四個人比一個軍團能逃跑得更快。」

  我們都已各陳己見,屋大維沉默著,這時我想到,我們忽然間都聽起他的決策來了,我們從來沒有這樣的,真奇怪。是我們感到他有一種氣勢,而先前不知?是當下這一時使然?是我們自己的某種欠缺?以後我會再思索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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