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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第六章

  我著手寫的這個故事比我預想的要難寫得多。現在到了我該寫人間塵世裡最瘋狂的情感——男女愛戀之情的地方了。修行的誓願、隱修的生活和天生的羞怯使我回避愛情而來到了這裡。我不是說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這種事情。就在修道院裡,為了提防誘惑,我們在一起議論過幾次,憑著朦朧的臆想好像能夠略窺其中的奧秘。有時某個可憐的姐妹由於缺乏經驗而懷孕,或者有人被不敬畏上帝的強人擄去之後,回來向我們講述那些人對她的所作所為。每當這些時機,我們便會有所議論。因此,關於愛情,我也將像描寫戰爭那樣,隨便講講我所能想像得到的一些東西。編寫故事的技巧就在於擅長從子虛烏有的事情中引申出全部的生活;而在寫完之後,再去體驗生活,就會感到那些原來自以為瞭解的東西其實毫無意義。

  布拉達曼泰大概對此感受更深切吧?當她歷盡女騎士的戎馬生涯之後,一種深深的不滿足感潛入她的心扉。她當初走騎士之道是出於對那麼一種嚴格、嚴謹、嚴肅、循規蹈矩的道德生活的嚮往,對極其標準規範的武功和馬術的愛好。然而,她周圍有些什麼呢?盡是一些汗臭熏天的男人。他們功夫不到家,打起仗來卻滿不在乎。一旦從公務裡脫身出來,馬上開始酗酒,或者傻乎乎地跟在她身後轉悠,等待她從他們之中挑出一位帶回帳篷過夜。眾所周知,當騎士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可是這些騎士卻是這般愚頑,他們對待如此高尚的事業一貫敷衍塞責,馬虎至極;他們起初曾宣誓遵守嚴明的紀律,對於一成不變的死板的軍規,懶得動腦筋挑剔反對,但都逐漸學會了在軍規之下快活舒服地混日子的本事。打仗嘛,既是廝殺拼命,也是例行公務,不必深究。

  布拉達曼泰其實與他們是大同小異,也許她心中念念不忘對簡樸而嚴肅的生活的渴求,正是為了同她真正的性格相對抗。比方說,假若法蘭克軍隊中有一個邋遢的人的話,那就是她。她的帳篷,如果說還算一個帳篷的話,是整個軍營中最欠整潔的。可憐的男人還勉強做著那些一向被認為是女人分內的事情,像縫補漿洗、掃地抹灰、清除垃圾等。而她呢,從小像公主一樣嬌生慣養,在這些事情上從不動手,如果沒有那些總是圍著連隊轉的洗衣物和幹雜活的老婦——她們個個都是極會侍候人的——她的住處連狗窩都不如。她在裡面待的時間不多,她的日子是穿著鎧甲在馬上度過的。

  實際上,一旦將兵器披掛好,她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頭盔的眼眶裡目光炯炯,渾身上下光彩逼人,嶄新的鎖子甲上密合無縫的塊塊甲片閃爍出耀眼的金光,串連甲片的是淡紫色的彩帶,倘若有一根帶子散脫,那可就不得了。她有著要做戰場上最輝煌的人物的雄心,再添上女性的自負,她不斷地向男性武士們挑戰,表現出一種優越感,一股傲氣。她認為無論在友軍還是敵軍中,武器保養得好和使用得妙就是心靈健全完美的體現。

  如果遇上她認為堪稱勇士的人,她就會對其追求給予相當的回報,那時具有強烈愛欲的女性的本性就在她身上蘇醒了;也就是說她把一套冷峻的想法取消得一乾二淨,突然變成一個溫柔而熱烈的情人。可是,如果那男人順勢糾纏不休,過分放肆,舉止失控的話,她就立刻變臉,重新尋找更堅強的男性。然而她能再找到誰呢?不論基督徒軍還是敵軍中的勇士裡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打動她的心,她領教過他們每一位的軟弱和無聊。

  當熱切尋找她的朗巴爾多第一次目睹她的真實風采時,她正在自己帳篷前的空地上練習拉弓。她穿著一件短短的緊身衣,裸露的手臂撐著弓,面色由於使勁而微微泛紅,頭髮挽在頸後,蓬蓬松松地系成像馬尾似的一大束。但是朗巴爾多的目光並沒有停下來如此仔細地端詳,他只看見一個完整的女性,她本人,她的色彩,這只能是她,那個他幾乎還未見過而又一心渴慕的人兒。他早就覺得,她不可能是別的模樣。

  箭從弓上射出,正好射中靶心,那裡已經插著三支箭了。「我邀請你比試射箭!」朗巴爾多說著,向她跑過去。

  青年總是這樣追逐著少女。真是對她的愛情在推動著他嗎?或許首先不是愛情本身,他是在追求只有女人才能給予的自我存在的確實感吧?青年一片癡情地跑過去,他既感到歡欣鼓舞,又覺得忐忑不安,抱定孤注一擲的決心。在他看來,女人就是眼前實實在在存在著的那一位。只有她才能給予他那種體驗。而女人呢,她也想知道自己存在還是不存在。她就在他的面前,她也是心急如焚而又信心不足,為什麼青年對此毫無察覺呢?兩人之中誰是強者、誰是弱者又有什麼要緊呢?他們是相同的。

  然而,青年不懂得這一點,因為他不想弄懂。他如饑似渴地需要的就是存在著的女人,實實在在的女人。而她懂得更多的東西,或者懂得更少一些;總之,她懂得另外的東西。現在她一心追求的是另一種生存方式。他們一起進行一場射箭比賽。她大聲呵叱他,並不賞識他。他不明白她在捉弄他。四周是法蘭克軍隊的帳篷,旌旗隨風舞動,一行行戰馬貪婪地嚼食著草料。男僕們準備軍人的飯食。等待午餐的武士們圍成一圈兒,觀看布拉達曼泰同小夥子一起射箭。

  「你射中了靶,但純系偶然。」

  「偶然?我可是箭無虛發呀!」

  「你就是百發百中,也是偶然!」

  「那麼怎樣才不算是偶然呢?誰能夠不是偶然的成功呢?」

  阿季盧爾福慢條斯理地從營地邊上走過,白色的鎧甲之外披著一件長長的黑色披風。他在一旁踱步,明知有人在注意自己,卻佯裝不睬,自信應當擺出毫不在意的樣子,相反心裡卻是很看重,只是以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與眾不同的方式表現罷了。

  「騎士,你來讓他看看該怎麼做……」布拉達曼泰這時的聲音裡沒有了平素輕蔑的腔調,態度也不那麼傲氣十足了。她朝阿季盧爾福走過去兩步,呈上一張弦上搭箭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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