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不存在的騎士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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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季盧爾福緩緩地走過來,接過弓箭,向後抖落披風,將兩隻腳一前一後成直線擺好,舉臂向前,他的動作不像肌肉和神經為瞄準靶子所做的運動,他發放出一股股力量,並將它們依次排列好,使箭頭固定在一條通向目標的看不見的直線上,那麼他只消拉弓就成,箭離弦,絕對無誤,中的之矢。布拉達曼泰大聲喝彩:「這才叫射箭!」 阿季盧爾福置若罔聞,兩隻鐵手穩穩地握著那張還在顫動的弓,接著將弓扔到地上。他系上披風,兩隻手在胸甲前握成拳,抓住披風的衣襟,便走開了,他無話可說,什麼也沒說。 布拉達曼泰撿起弓,甩一下搭在背上的馬尾式長髮,張臂舉起弓。「沒有人,沒有別的人能射得這樣幹脆利落嗎?有人能夠做得每個動作都像他那樣準確無誤嗎?」她這樣說話時,腳踢著地上的草皮,將弓在柵欄上砸斷。阿季盧爾福徑直遠去,沒有回頭。他頭盔上的彩色羽毛向前傾,好像他在彎著腰行走,拳頭緊緊地握在胸前,抓著黑色的披風。 圍觀的武士中有些人坐在草地上幸災樂禍地看著布拉達曼泰失去常態的情形:「自從她迷上了阿季盧爾福,可算倒了霉,日夜不得安寧……」 「什麼?你說什麼?」朗巴爾多脫口而出地問道,一把抓住說話人的一條胳膊。 「喂,少年郎,你心急火燎地追求我們的女騎士!她如今只愛那件裡裡外外都很乾淨的鎧甲哩!你不知道她迷上了阿季盧爾福嗎?」 「怎麼可能是……阿季盧爾福……布拉達曼泰……是怎麼回事?」 「當一個女人對所有實實在在的男人都失去興趣之後,唯一給她留下希望的就只能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男人……」 懷疑與失望時時刻刻折磨著朗巴爾多,一定要找到穿白鎧甲的騎士的願望成了他難以遏制的心理衝動。假如現在找到他,他也不知道怎樣對待他,是一如既往地徵求他的建議,還是將他看做一個情敵。 「喂,金髮美人兒,他躺上床,不是太輕飄飄沒有分量了吧?」戰友們大聲訓斥她。布拉達曼泰這一下摔得真慘,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從前誰敢用這樣的語調跟她說話呢? 「你說呀,」那些男人繼續放肆下去,「如果你把他的衣服脫光,隨後你能摸著什麼呢?」他們冷嘲熱諷地譏笑。 聽到人們這樣議論布拉達曼泰和騎士,朗巴爾多承受著雙份的心痛,他明白自己與這個故事毫不相干,誰也沒有把他看成是事情起因中的某一方。他不由得氣惱,本來沮喪的心裡愛憐與惱怒交織在一起。 布拉達曼泰這時拿起一根鞭子,揮鞭驅散圍觀的人們,朗巴爾多也在其中:「你們認為我是一個可以讓任何男人隨意擺佈的女人嗎?」 那些人邊跑邊喊,「哎唷!哎唷!布拉達曼泰,你如果需要我們借給他什麼東西,只消對我們說一聲就行啊!」 朗巴爾多被人推搡著,跟著這群窮極無聊的大兵走散。從布拉達曼泰那裡回來後,他心灰意懶,與阿季盧爾福見面也會使他感到難堪。他偶然在身旁發現了另一個青年,叫托裡斯蒙多,是康沃爾公爵府的旁系子弟,吹著憂鬱的口哨,眼簾低垂看著地面走路。朗巴爾多與這個他幾乎還不認識的青年偶然走在一起,他感到需要向別人傾訴衷腸,便與他搭訕起來:「我初來乍到,不知為什麼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切希望都落空了,永遠不能實現,簡直不可理解。」 托裡斯蒙多沒有抬起眼皮來,只是暫時停止了他那沉鬱的口哨,說道:「一切都令人厭惡。」 「是呀,你看,」朗巴爾多回答,「我不算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有時候我感到自己充滿熱情,也充滿愛,我覺得能理解一切事情,然後我自問:我現在是否找到了認識事物的正確角度,在法蘭克軍隊裡打仗是否就是這麼回事兒,這是否真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然而,我對什麼都不能肯定……」 「你要肯定什麼?」托裡斯蒙多打斷他的話,「權力、等級、排場、名譽。它們都只不過是一道屏風。打仗用的盾牌與衛士們說的話都不是鐵打的,是紙做的,你用一個指頭就可以捅破。」 他們來到一個池塘邊。青蛙呱呱地叫著在池塘邊的石頭上跳來跳去。托裡斯蒙多轉身面向營地站住,對著柵欄上插的旗幟做了一個砍倒的手勢。 「但是,皇家軍隊,」朗巴爾多反駁,他想發洩苦悶的願望被對方的絕對否定態度壓滅了,此時他努力不失掉內心的平衡感,為自己的痛苦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皇家軍隊,必須承認,永遠為捍衛基督教、反對異教的神聖事業而戰。」 「既不存在捍衛,也不存在攻擊,沒有任何意義。」托裡斯蒙多說,「戰爭打到底,誰也不會贏,或者說誰也不會輸,我們將永遠互相對峙,失去一方,另一方就變得毫無價值。我們和他們都已經忘記了為什麼要打仗……你聽見這些青蛙叫了嗎?我們的一切所作所為與它們呱呱亂叫和從水裡跳到岸上,從岸上跳到水裡的舉動有著相同的意義和性質……」 「我不認為是這樣,」朗巴爾多說,「相反,對我來說,一切都太條理化,正規化……我看見人的力量、價值,卻是那樣的冷漠無情……有一個不存在的騎士,說實話,他使我感到恐懼……但是我欽佩他,他把任何事情都做得那樣完善、扎實,似乎我理解了布拉達曼泰……」他臉紅了,「阿季盧爾福當然是我們軍隊中最優秀的騎士……」 「呸!」 「為什麼『呸』呀?」 「他也是一副空架子,比其他的人更差勁。」 「你說『空架子』,是指什麼而言?他所做的一切,都幹得扎扎實實。」 「全不是那麼回事!都是假的……他不存在,他做的事情不存在,他說的話不存在,根本不存在,根本不存在……」 「那麼,既然同別人相比他處於劣勢,他為什麼要在軍隊裡找那樣一份差使幹呢?為了追求榮譽嗎?」 托裡斯蒙多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沉地說:「在這裡榮譽也是虛假的。一旦我願意,我將把這一切全毀掉。連這腳下踩著的土地也不留下。」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倖免嗎?」 「也許有,但不在這裡。」 「誰呢?在哪兒?」 「聖杯騎士。」 「他們在哪兒?」 「在蘇格蘭的森林裡。」 「你見過他們?」 「沒有。」 「你怎麼知道他們的?」 「我知道。」 他們都不說話了。只聽見青蛙在聒噪不休。朗巴爾多被恐懼感攫住,他真怕這蛙鳴淹沒一切,將他也吞進那正在一張一合的綠油油、滑膩膩的蛙腮裡去。他想起了布拉達曼泰,想起了她作戰時高擎短劍的英姿,便忘記了剛才的恐慌。他等待著在她那雙碧綠似水的眼睛面前奮戰拼搏和完成英勇壯舉的時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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