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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七章

  在修道院裡,每個人都被指派了一項贖罪的苦行,作為求得靈魂永生的途徑,攤到我頭上的就是這份編寫故事的差使,苦極了,苦極了。屋外,夏日的驕陽似火,只聽得山下水響人歡,我的房間在樓上,從窗口可望見一個小河灣,年輕的農夫們忙著光身子游泳,更遠一點的地方,在一叢柳樹後面,姑娘們也褪去衣衫,下河遊起來。一位小夥子從水底潛泳過去,這時正鑽出水面偷看她們,姑娘們發覺了,大驚小怪地叫喊。我本來也可以在那邊,同與我年紀相仿的青年們,同女傭和男僕們一起成群結伴,戲謔歡笑。

  可是我們的神聖的天職要求把塵世的短暫歡愉置於更永久的什麼東西之後,更永久的東西……然後,還有這本書,還有我們的一切慈善活動,大家做這些事情都懷著一顆冷如死灰的心,這顆心也還不是死灰一團……只是同河灣裡那些打情罵俏的人相比黯然失色。那些男女之間的調笑挑逗像水面的漣漪一樣不斷地向四周擴展……絞盡腦汁寫吧,整整一小時過去了,筆上飽蘸黑色的墨水,筆底卻沒有出現半點有生氣的東西。

  生命在外面,在窗子之外,在你身外,你好像再也不能將自己隱藏於你所寫的字裡行間了,但是你無力打開一個新的世界,你無法跳出去。也許這樣還好一些。假如你能愉快地寫作,既不是由於上帝在你身上顯示奇跡,也不是由於上帝降聖寵於你,而是罪孽、狂心、驕傲作怪。那麼,我現在擺脫它們的糾纏了嗎?沒有,我並沒有通過寫作變成完人,我只是借此消磨掉了一些愁悶的青春。對我來說,這一頁頁不盡如意的稿子將是什麼?一本書,一次還願,但它並不會超過你本人的價值。通過寫作使靈魂得救,並非如此。你寫呀,寫呀,你的靈魂已經出竅了。

  那麼,您會說,我應當去找院長嬤嬤,請她給我換個活兒幹。派我去打井水、紡麻線、剝豆子嗎!不可能。我將繼續寫下去,盡可能地履行好一個文職修女的職責。現在我該描述衛士們的宴席了。

  查理大帝違反明文規定的皇家規矩,當其他同席的就餐者尚未來到之時,他就提前入席了。他坐定之後,便開始遍嘗麵包、奶酪、橄欖、辣椒,總之,嘗盡桌面上已擺好的所有東西。不僅吃遍嘗盡,而且是用手抓取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往往使哪怕最能克己的君主也會失去約束,變得驕縱任性。

  衛士們三三兩兩地到來,他們穿著錦緞製成的、鑲著花邊的軍禮服,沒忘記將緊身的鎖子甲顯露出一部分,這種鎖子甲的網眼又稀又大,是閒暇時穿的胸甲,像鏡子一般鋥亮,但只消用短劍挑一下,就會裂成碎片。起初是奧爾蘭多坐在他那當皇帝的叔父的右邊座位上,隨後來了蒙多邦的裡納爾多、阿斯托爾福、巴約那的安焦利諾、諾曼底的利卡爾多和其他的人。

  阿季盧爾福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仍然穿著他那件一塵不染的鎧甲。他沒有食欲,沒有一個盛食物的胃袋,沒有一張供叉子送東西進去的嘴巴,沒有一條可將勃艮第出產的美酒灌進去的喉嚨,他坐在餐桌邊來幹什麼呢?儘管如此,每逢這種長達數小時的盛宴,他必定出席,從不放棄機會—他善於充分利用這些時間履行他的職責。而且,他也同其他人一樣有資格在皇帝的餐桌上占一席之地。他要佔據這個位子,並以他在日常其他儀式中表現出的一絲不苟的態度來認真參加宴會。

  菜肴是軍隊裡常吃的那幾樣:填肉餡的火雞、烤鵝肉串、燜牛肉、牛奶乳豬、鰻魚、鯛魚。不等侍者送上餐具,衛士們就撲上去,用手抓取,撕扯起來,弄得胸甲上油漬斑斑,沙司汁水四處飛濺。這情景比戰場上還要混亂。湯碗打翻了,烤雞起飛,當侍者剛要撤去某一盤菜時,就會有一位貪吃鬼趕上去把殘餘統統收羅進自己的盤裡。

  相反,在阿季盧爾福所在的那一角裡,一切都進行得乾淨、從容、井然有序,但是,他這位不吃喝的人卻比桌上的其他人需要侍者們更多的照顧。第一件事情—當時桌子上胡亂堆放著髒盤子,侍者們只顧上菜而來不及換盤子,人人都怎麼方便就怎麼吃起來,有的人甚至把飯菜放在桌布上——阿季盧爾福不斷地要求侍者們在他面前更換餐巾和餐具:大盤子、小盤子、碗碟、各種形狀和大小的杯子、叉子、湯匙、小匙和刀子,刀子不鋒利的不行,他對器具的清潔很苛求,只要發現一隻杯子或一件餐具上有一塊地方不太光潔,就要求退回去。

  其次,他什麼都吃,每樣只取一丁點兒,但他是吃的,一道菜也不漏過。比如,他切下一小片烤野豬肉,放入一隻盤子裡,在一隻碟子裡放沙司,然後用一把刀子將那片肉切成許多細條兒,再將這些肉一條一條放入另一隻盤子裡用沙司汁拌和,一直拌到汁水浸透為止,拌好的肉條再放到一隻新的盤子裡。他每隔一會兒就要喚來一位侍者,吩咐端走剛用過的盤子,換上一隻乾淨的。他在一道菜上就這樣折騰了半小時的工夫。

  我們且不說他怎麼吃雞、雉、鶇了,那都要整小時整小時地對付。如果不送上他指定要的某種特別的刀子,他就不動手;為了從最後一根小骨頭上剝離那殘留的極細的一絲肉,他多次叫人換刀。他也喝酒,他不斷地倒酒,把各種酒分裝在他面前的許多高腳酒杯和小玻璃杯裡,在銀盃裡將兩種酒摻兌好,不時將杯子遞給侍者,讓他拿走並換上新杯子。他用掉大量的麵包:他不斷地將麵包心搓成一些大小相同的小圓球,在桌布上排成整齊的隊列;他把面包皮捏成碎渣,用麵包渣堆起一些小小的金字塔。不到他玩膩時他不會叫僕役們用笤帚打掃桌布。掃完之後他又重新開始。

  他做著這些事情的同時,不放過餐桌上的任何話題,總是及時地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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