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不存在的騎士 | 上頁 下頁
二二


  衛士們在宴席上說些什麼呢?同平時一樣,自吹自擂。

  奧爾蘭多說:「我說呀,阿斯普洛山那一仗開頭打得不好,就是在我與阿戈蘭特國王短兵相接、將他擊敗並奪得他的杜林達納寶劍之前。當我一刀砍斷他的右臂時,他的手掌還死死地握在杜林達納劍柄上,攥得那樣緊,我只得用鉗子把它扳下來。」

  阿季盧爾福說:「我不想傷你的面子,但是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在阿斯普洛山戰役之後第五天舉行的停戰談判會上,敵人交出了杜林達納寶劍。它被列入根據停戰協議敵方應當交出的輕便武器的清單之中。」

  裡納爾多說:「無論如何不能與富斯貝爾塔之戰相提並論。翻越比利牛斯山時,我遇上了那條龍,我將它一刀斬成兩段。你們知道,龍皮比金剛石還硬啊。」

  阿季盧爾福插嘴:「這樣吧,我們把事情的順序理清楚。經過比利牛斯山的時候是四月份,誰都知道,在四月份龍蛻皮,變得像新生嬰兒那麼柔軟細嫩。」

  衛士們說:「可是,是那一天還是另外一天,不是在那裡就是在另一個地方,總之,有過這麼一回事兒,不要在雞蛋裡挑骨頭嘛……」

  他們很厭煩。那個阿季盧爾福總是把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對於每一件事情他都能說得有根有據,當一樁業績已經名揚天下,被所有的人接受,連沒有親眼見過的人也能從頭至尾原原本本地講清楚時,他卻要把它簡化成一件普通的例行公事,就像上交團指揮部的每日簡報上所寫的東西那樣枯燥無味。從古至今,在戰爭中發生的真事與後來人們的傳說之間總是存在一定的差距,而在軍人的一生之中,某些事情發生過與否是無關緊要的。有你的人品在,有你的力量在,有你的一貫作為在,可以保證如果事情的點點滴滴不完全是這樣,但是同樣能夠做到是這樣,也可能有一次與之相似的經歷。而像阿季盧爾福這樣的人,不論事情的虛實如何,他本人沒有任何可以為自己的行為擔保的東西,他所做的事情存在於每天的記錄之中,存在於檔案裡,而他自己是一個無物的空洞,是可怖的一團漆黑。他想使同事們也變成這樣,把他們的吹噓像海綿裡的水一樣擠幹。他們是講故事的能手,他們替過去做出種種設計,而從不設想現在應當如何,他們替這個人、那個人編造傳奇之後,總會找到自己想扮演的角色。

  有時候有人會請查理大帝作證人。但是皇帝參加過無數次戰爭,總是將許多戰爭互相混淆,他甚至記不清目前正在打的是一場什麼仗。他的使命就是打仗,打仗比思考、比戰後發生的事情都重要。仗打完就過去了,至於人們的傳說,歷史學家和說書人自然知道應當去偽存真。如果皇帝應當跟在人們的屁股後面去進行修正,豈不太麻煩。只有發生了一些影響到軍隊建制、晉級、封爵和賜地的糾紛的時候,皇帝才應當說出自己的主張。他的意見只是說說而已,大家明白,查理大帝的個人意志無足輕重。必須考慮調查結果,依靠已掌握的證據下判斷,並使之符合法律和習俗。因此,當有人向他質疑時,他就聳聳肩膀,泛泛而論,有時候他想擺脫某人,就說:「可不!誰知道哩!戰時誤傳多得很呀。」說罷一走了事。

  阿季盧爾福的手不停地搓麵包心,嘴不斷地將別人提到的事件一一否定掉,雖然有些人說法欠準確,但這些都是法蘭克軍隊引以為榮的事情。查理大帝真想給這位圭爾迪韋爾尼家的騎士派份苦差使幹,可是有人告訴皇上,最繁重的活卻是騎士渴望得到的盡忠盡職的考驗,因而他不會覺得是吃苦頭。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把事情的細枝末節看得很重,阿季盧爾福,」烏利維耶裡說,「我們的事業在老百姓的流傳中總是被誇大一些,這是真心實意的稱頌,我們榮獲的爵位和軍銜都是以此為依據的。」

  「我的可不是這樣!」阿季盧爾福反駁道,「我的軍階和爵位都是憑戰功獲得的,我立下的功勳均經過嚴格核實,並有無懈可擊的文字材料證明!」

  「有折扣吧!」一個聲音在說。

  「誰這麼說,請講明理由!」阿季盧爾福說著嗖的一下站起身來。

  「冷靜一點,別激動。」旁邊的人對他說,「你總是對別人的事情進行非議,你不能禁止別人對你的事情進行挑剔……」

  「我不得罪任何人,我只是就事論事,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發生的時間、地點,而且證據確鑿!」

  「剛才是我說的。我也想說得更具體一些。」一位年輕的武士站起來,只見他臉色蒼白。

  「托裡斯蒙多,我倒要看看你在我的履歷中挑到什麼可以否定的東西了,」阿季盧爾福向青年說道。那位正是托裡斯蒙多·迪·康沃爾。「比方說,也許你想否定我獲得騎士稱號的原因,確切地說,那是因為十五年前,我救了蘇格蘭國王的女兒,處女索弗羅妮亞,使她免遭兩名土匪的姦污。對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