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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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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你準備寫一本關於美國之旅的書,你認為旅行在今天對文字創作者有幫助嗎?對你而言,美國之旅所帶來的正面及負面影響是什麼? 出發去美國前,包括旅行當中,我一直做違心之論說我不會去寫一本以美國為題材的書(已經太多了!)。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遊記是一種有益,不起眼但完整的文學。這類書很實用,雖然世界日新月異,但正因為如此,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保留的是其多變本質,而且傳達出的不止是對眼見實景的描述,而是你與事實之間的關係,一種認識的過程。 這是我不久前才厘清的,直到昨天我還認為就我的工作性質而言,旅行只有間接影響力。這是因為我的授業導師帕維塞,是旅行的頭號反對者,一首詩可以在心裡醞釀幾年,說不定一輩子,他說,大概意思是這樣,蜻蜓點水這裡那裡停幾天或幾個星期,對這如此緩慢隱密的成熟過程有何價值可言?當然,旅行是生活體驗,如同所有其他體驗,是可以使我們的某些東西改變、成熟的,我原本這麼想,旅行對寫作有益,因為讓你對人生有所瞭解。去印度旅行後回到家重新提筆,寫……,回想第一天上學,會寫得更順吧。總而言之,我素來喜歡旅行,與創作無關。以同樣態度我完成了最近這趟美國之旅:因為我對美國好奇,想知道它到底怎麼回事,並不是,怎麼說呢,「文學朝聖」或為了「找靈感」。 沒想到到了美國,我生出一股強烈的要去認識,完全掌握多樣複雜事實及「另一半的我」的欲望,這是全新的經驗,有點像談戀愛。戀人,大家都知道,花很多時間吵嘴,即使今天我已經回來了,偶爾還意外發現我內心深處仍在跟美國抬杠。我昏了頭繼續滿腦子美國,每當聽到或讀到任何與那個國家有關,而我自認唯有我才能瞭解的東西時便滿懷妒意撲身上去。既然我已經「走火入魔」,乾脆像你說的,快一點把它訴諸筆墨。 旅行的負面影響?大家知道,心思不再能集中於組成個人創作世界的特定客體上,從事文學創作需要全心全意帶點著魔的專注這個條件(條件之一)也受到動搖。但話說回來,就算這些銷匿無蹤那又何妨?以人的角度看,出門旅行要比留在家裡好。生活第一,然後才談哲學和寫作。趨近世界,也就是說朝發掘更多真相努力,是寫作者的基本生活態度,那顯現於紙上的不管是什麼,無須懷疑,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 歸鄉又代表什麼,你對利古裡亞的記憶價值何在? 利古裡亞人分兩種:那些像帽貝黏附在礁石上拔也拔不下來、對自己那塊土地戀戀不捨的人,和那些天地是我家的人。即便是後者,像我或者也包括你,仍定期回家,對那塊土地並不比其他人少一份眷念。我的利古裡亞西部沿海十五年來變化之大,已教人認不出來了,說不定正因為如此,在水泥陣中辨出記憶裡利古裡亞的一鱗半爪,是較戀愛中的焦慮更令人回味的故鄉「禮贊」。仿佛由占支配地位的商業化思維模式中,不經意挖掘出我們家庭昔日的中心精神,對你來說,親愛的波,應該是不乏冉森教派影子的天主教,對我而言則是一致主張「行動」的世俗、馬志尼、共濟會傳統。將我與我的故鄉,主要是聖雷莫北邊那個鄉鎮連接在一起的,是我對我父親敬重之心與日俱增的懷念。他的個性及一生,既是最異乎尋常、同時也是最能代表復興運動後那一代,今天已經不存在的那塊土地上的最後一個地道的利古裡亞人(當然他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海洋彼岸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這些都是情感因素,而理性來說,我看事情的角度總是儘量從最先進的生產世界,人類歷史團體生活中的關鍵部分出發,不管是工業化歐洲、美國或蘇俄。我年輕時這個矛盾困擾我至深:既然明知我剛才說的那些才重要,為什麼創作上還要緊緊抓著那依賴觀光事業富裕假像和大多是未開發土地的農業這類附屬經濟維生的利古裡亞呢?然而以利古裡亞沿海為背景的故事影像于我筆下成形時格外清晰、明確,當我改以工業文明為主題時一切卻失焦、黯淡。因為說得漂亮的故事是我們拋諸腦後、蓋棺論定的故事(然後發現其實仍懸而未決)。 必須從事實出發。采社會學角度的批評家,與其繼續籠統打轉,不如做點比較實際的工作:以其觀點闡釋每一位作家的真實本質,揭開他們或許與外表相衝突的真正社會背景。說不定抽絲剝繭後會發現,我骨子裡是個農村小地主,個人主義,對工作吹毛求疵,吝嗇,跟國家、稅制唱反調,為因應無利可圖的農業經濟、平撫將土地留給了佃農的懊悔,提出全球通用,可助其脫離困境的辦法,如共產主義或工業文化,或視天下為一家的知識分子離鄉背井的生活,或聊勝於無的寄情紙筆以期重拾迷失在現實中的本性與和諧。 如果要就你的政治經驗說一個小故事,你會把重點放在什麼地方?哪些人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過提攜之情?對你影響較深的是理念,還是人? 幾個月前,我剛從美國回來,都靈正好在辦一系列關於法西斯及反法西斯的演講。每一次阿弗烈劇院都人山人海,人群中我與反法西斯那個偉大小世界裡的臉孔重逢,參加抗戰的人,不管今天從事什麼行業,重又齊聚一堂,而且有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加入,那,是一種美。我們不曾離開,我們舉足輕重,由這裡,多少看出些端倪。 人永遠先於理念。對我來說理念始終有眼、有鼻、有嘴、有手、有腿。我的政治生涯無寧是一則人的故事。在意大利,當你放棄希望時,反而會發現其實好人並不少。 我那一代是氣宇軒昂的一代,即便未竟全功。沒錯,對我們,多少年來政治扮演了極為重要甚至誇張的角色,而生命是多面的。這種世俗的投入為我們的文化養成提供了一個骨架,如果說我們諸事關心,這是原因。還有,環顧四周,且不管歐洲或美國,我們這一代跟年輕一輩比起來,我得說我們是比較傑出的。在意大利,最近幾年繼我們之後形成氣候的年輕人之中優秀的,比我們知道得多,可是都偏向理論,他們擁護的意識形態全由書本而來:我們則熱中實踐,這並不表示比較膚淺,正好相反。 你應該看出我企圖勾畫的圖樣是整體的,強調當我還是某個政治團體中一分子及今天是「遊擊隊」之間的延續性。因為能夠傳承下去,懂得在每一個事實中找到積極面,才有意義。我今天的政治理念?我沒有什麼時事觀念,不過我自認為建立在以美蘇達成協議為基礎上的那個世界的理想公民。自然,這表示說期盼美蘇在各方面能有所改進,也就是說對雙方正在成熟的新一代有信心。那麼中國呢?如果美蘇能一起解決落後國家的種種問題,應可避免殺傷力過大的手段。傷口已經太多了。至於意大利?歐洲呢?如果我們能用放眼世界而非以國界自限的字彙來思考(在這個星際時代,是起碼的要求),我們或可擺脫被動的卒子之姿成為如假包換的未來「創造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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