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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①

  ﹛① 接受艾烏哲尼歐·斯卡法利訪問(《卡爾維諾與他那個時代的歷史》),《共和國報》,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十三日。﹜

  一九五六年的那個夏天高潮迭起,生機勃勃。在莫斯科舉行的二十大結束,赫魯曉夫宛如國際共產主義新紀元的勇士,那是察覺冰霜消解的第一批跡象。我們這些頑強的共產黨人士,本就對那次批判之大勢所趨,不日將至有十足把握。二十四年過去了,閱歷不可謂不豐,今天回想起來,我清楚知道歷史不是一出簡單、喜劇收場的輕歌劇,而是一段崎嶇難行、走不快的路,常常缺少明確方向或意義。

  言歸正傳。那幾天我的感受自然不是這些。當我得知赫魯曉夫在報告中批判斯大林罪行時,初時的震驚過後隨之而起的是一種解脫感。這是當時我所有同志的反應。你問我說我們中間,在黨內,是否有人感到挫折或屈辱,沒有,就我所知,沒有。我試著儘量精確描述我當時的感覺,跟其他人應該相去無幾:對我來說莫斯科批判斯大林,為史實作見證,意味著社會主義的實現。多年來蘇聯這個社會主義國家,連看在我們眼裡都死氣沉沉,行高壓政策,嚴苛不知變通,酷虐,不講人性,這些賬都算在「戒嚴」、革命鬥爭的頭上。而當赫魯曉夫先在中央委員會,後在黨的全國代表大會中揭發斯大林時,我們想的是:和平將至,現在社會主義要開花結果了,我們原先心裡的一股悶氣,那深藏心底的焦慮,頓時無影無蹤。

  波蘭的斯大林派系被取而代之,哥穆爾卡重獲自由。在匈牙利,黨的革新更完全且徹底。坐在先前斯大林老一輩擁護者位子上的是曾經嘗過牢獄之苦、被解除一切職務的共產黨員。我們看到的一切都肯定了我們的希望,是切實革新、是歷史成果的轉捩點。

  我當時以為,在那次重生與重建之後,各地對社會主義的信仰都將更為堅定。至於意大利,我想曾經因為我們所參與的那個制度兇殘、悲烈的天性而對共產黨敬而遠之的人將會走近,將與我們並肩作戰,分享我們對人類、對平等所懷有的理想。

  我當時是都靈聯合委員會的一員,在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工作,我在都靈、米蘭、羅馬來往的都是意共知識分子。那幾個月的激昂開創氣氛中,領導階層及知識分子與基層黨員的會面情況之熱烈可以說自抗戰、光復以來所未見。無止境的討論,通宵達旦開會、辯論。意氣風發的政治熱情。

  那年夏天盧卡奇來訪意大利。他在匈牙利不僅是民族的榮光,且重新成為民族的旗幟。我跟切薩雷·卡瑟斯去拜望他,這次意大利之旅由卡瑟斯作陪。盧卡奇肯定了我們對重生的共產主義的寄望。差不多就在那幾天,對我們意共黨員來說更重要的另一個肯定是:《新論題》雜誌上陶利亞蒂的訪談。我還清楚記得在《統一報》第一版讀到這篇訪問時的感受,以知識分子的求實,外交官的機敏,還有,總算露面的真誠,他說出了我期待已久的話。

  那天早上我人在羅馬。我跟保羅·斯皮裡亞諾(Paolo Spriano)約在博格瑟山莊碰面。我們沿著公園裡的小路信步走去,一直走到馬紐利亞大道邊的池塘附近,遇到隆哥(Luigi Longo)。他把木頭小艇的繩索交給跟他一起的一個小孩,我們三個人熱血澎湃地談論發生的事。我記得隆哥跟我們敘述許多年前,當他以意共青年党書記身份訪問莫斯科的所見所聞。他說那裡死氣沉沉,不僅是一般老百姓,就連黨員也沒有任何自由。簡而言之,他也覺得心裡的一塊巨石落了地。

  你問我:既然大家,包括知識分子、領導階層及黨員,心口都壓著一塊石頭,為什麼之前就沒有人想到過要將之除掉呢?為什麼要等莫斯科,等赫魯曉夫,等中央委員會的信號呢?又為什麼,在大好的情勢下,就在一九五六那一年,會有那樣的結局呢?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強卡爾洛·帕耶塔(Giancarlo Pajetta)在蘇共二十大結束後的一場記者招待會上恰好回答了你這個問題。你當時問他的問題與你現在問我的大同小異。他回答你說在革命與事實之間,一個革命分子會先選擇革命。我個人並不相信事情如他所說,也不認為那個答案是合理的,不過那個時候,二十四年前,我們的觀點接近如此。

  當時的意共都是精神分裂病患者。沒錯,就是這個字眼。我們一半已經是,或希望是事實的見證人,是為弱者及被欺壓者伸張正義的復仇者,對抗一切強暴,維護正義:另一半以信仰之名,振振有辭為所犯錯誤、橫行逆施、黨暴政、斯大林辯解,精神分裂,雙重人格。我清楚記得那幾次到社會主義國家旅行,我渾身不自在,格格不入,如芒刺在背:當火車載我回到意大利,越過邊境時我又自問:在這裡,在意大利,這個意大利,除了獻身共產黨外,我還能做什麼?這就是為什麼緊張情勢稍緩及斯大林主義的終結,讓我們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因為我們的道德形象,我們分裂的人格,終於可以重組,革命與事實終於協調一致。這在當時,是我們許多人的夢想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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