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15)_燕妮·埃彭貝克

一五

　　§14

　　丈夫身患重病，卻比很多健康的人活得更久，當他終於去世時，老婦人接受了女兒的邀請，她把家裡的母雞送了人，把《聖經》、七燭臺和兩套餐具打包起來，搬到女兒那裡去住。她把這一生都在其中度過的那片昏暗，連同底下的腿兒已經磨損、朽壞的家具，通通留在了過往，之前它們開始朽爛的時候，她丈夫就拿鋸子把它們鋸短幾釐米。她沒帶走的還有門外的黏土地，外孫女小的時候曾用小棍子在上面寫字。不久後，茅草屋頂就會把這個廢棄的房子一直往下壓，壓到地裡，而它會一直蓋在上面，直到腐爛。

　　自從戈伊把外孫女的嫁妝卷走，女兒公寓裡的地毯、桌布和中國瓷器早就被賣光了，但女兒還是保住了房子——地板是打磨光亮的橡木做的，門把手是黃銅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老婦人每天早上拿著一根鵝毛走進所有房間，撣掉家具上的浮塵，然後她脫下圍裙，坐在沙發上讀《妥拉》。轉向它、鑽研它，因萬物皆在其中，感知它，在字裡行間老去、消亡，切勿背離，因世間再無更偉大之作。在她女兒嫁給那個家境優渥的商人之子時，她和丈夫能夠給予的唯一嫁妝就是研究聖書的熱情。有時候一連好幾晚，兩個年輕人把孩子哄睡後，都會和老兩口探討，如果具備慧眼卓識，是否真的能夠在塵世找到上帝之國？生命之謎也許就潛藏在人間，還是只存在於彼岸？到底是有兩個世界，還是只有一個？只有生活在神聖中，人類才能把分裂的東西聯結起來，把未來世界和塵世聯結起來，她丈夫說。那麼，女婿發問道，既然一切取決於人們對聖典的闡釋，那麼到底什麼是「在神聖中生活」呢？——要是人們理解有誤，對正當生活的追求也會誤入歧途。是的，女兒說，我們必須去體會人在世上實實在在經歷的一切，而不僅僅是聖典中的內容。在這樣的夜晚，她自己是相信塵世上有永恆生命的，因為這一切就在她眼前：她和她的老頭，女兒和她的丈夫，剛出生的小姑娘，她仰頭躺著，正在酣睡。女婿被打死後，這樣的夜晚再也沒有了，女兒帶著小姑娘離開了猶太區，在小姑娘長大後把她嫁給了一個戈伊。現在那個戈伊走了，外孫女又住回了那裡，就像小時候一樣和母親一起生活，母親不在的時候就由外祖母照顧她，和以前一樣。一個人的一生足夠長，長到可以挫敗一次逃亡。

　　到了傍晚，老婦人把書放到一邊，系上圍裙。如果有肉，她做飯的第一步就是下樓到庭院裡去清潔切肉用的刀，方法是把刀插進地裡再拔出來，因為在這個家，她不指望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會遵循對廚具和其他器物既定的區分。不可用母山羊的奶煮山羊羔。①

　　﹛① 出自《聖經·出埃及記》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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