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32)_燕妮·埃彭貝克

三二

　　§2

　　你看起來就像個妓女，母親去年夏天對大女兒說，當時她把裙子裁剪到膝蓋上，想就這麼出門。

　　你對妓女瞭解多少？女兒大喊著，離開時用力摔上門，震得裝在門上半部分的玻璃哐啷哐啷響。

　　女兒走後母親哭了半個小時，但接著就把她的裙子也撩到膝蓋上，在鏡子前打量自己的腿。經過四年的戰爭，此時的維也納是一座荒蕪的城市，就連她自己也跟著不修邊幅。當初丈夫的調任定下來，她躊躇滿志地一個人來這裡找房子。她還記得第一次踏進這棟樓時，聞到一股石灰和塵埃的味道，就是那種只有大都市的建築才有的石灰和塵埃的氣味。樓道裡很陰涼，而外面的炎熱像巨石一樣巋然不動。

　　如果丈夫一同前來，他會趁沒人看到的時候，很快把手伸到她腋下，她會說，別亂動，接著哈哈大笑。她準備上三樓看房子，樓梯扶手上有一隻鷹，她用手摸了摸它的頭，希望能為她帶來好運。公寓的兩個房間可以看到街對面的公共浴室，廚房和起居室則面朝中庭，女兒們可以在庭院裡玩耍，樓梯間有公用盥洗池和獨立的廁所。價格也合適，她預付了一個月房租，便回家鄉打包行李了。要打包的最後一樣東西是腳凳，外祖母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到了新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在門廳，從那一刻起，她就在維也納安家了。

　　又過了兩三年，母親寫信告訴她，邊境上在進行實彈演習，可能會打仗，但女兒並不擔心。她從外省逃到了維也納，就像登上一艘巨輪，卻無從得知巨輪就要開始沉沒。猶太人在維也納被叫作火災、蝗蟲、水蛭、瘟疫，或者熊、狐狸、蛇、臭蟲和蝨子，但當時她對此一無所知。親愛的主，親愛的主，我們稱你為天父，你已給了我們牙齒，也請給我們用來咬的食物。也許扶手上那只鷹其實是禿鷲，這些年都在等著她離開，而她一直堅守著，不讓一家人淪為猛禽的口中之食，為此她必須傾盡全力，便再也沒有力氣做別的事了。

　　她沒有力氣刮腿毛，她的趾甲變得很硬，小腿上佈滿了青筋。一到夏日，維也納的公園裡草長及膝，空地上種滿了胡蘿蔔、土豆和甜菜，鄉村景象席捲了維也納，模糊了城市的面貌，但沒有人在乎，只要能活下來就行，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來打理和修飾生活了。

　　像那斬斷薊草的孩童，
　　在橡木和山巔上，
　　施展你的威風吧。①

　　﹛① 出自歌德的詩《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夏天的阿倫貝格公園，跟俄羅斯邊境附近的布羅德河谷野地沒什麼區別，只是如今她長大了，有其他事要忙，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穿過田野，折斷榛子樹的枝條，打掉雜草，就為了看清卷餅的邊緣在哪裡。他們來到維也納，可不是為了忍饑挨餓的。願望終將落空，但這件事會在何時得到證實，卻沒人可以預見。

　　我還有點東西要抄寫，他對妻子說。

　　抄吧，她回答道，然後走出了廚房。

　　據史料記載，施蒂利亞地區的地震持續了三十天。震源位於萊巴赫地區的地震最頻發，震幅最大，維也納也有震感。

　　那個「小的」——父母仍然這麼叫她，雖然她現在已經十三歲，個頭兒有一米七——正在門廳裡，準備去排隊領食物，她腋下夾了一條毯子，母親幫她背好折疊椅。瘦高個兒①。她離開後，母親上床睡幾小時，到了半夜去替下女兒。經過一整夜的等待，運氣好的話他們會在第二天早上七點領到牛乳房。把牛乳房放在牛奶裡煮一下，就可以吃了。

　　大女兒的床是空的。

　　﹛① 原文為意第緒語：lange Loksch，直譯為「一長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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