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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3

  她肯定不是妓女。前年她可以為兩雙鞋出賣自己,最近還能換來一升奶油、十五個土豆或半磅黃油。總有這個或那個黑市商人悄悄向她報價,這個價格就像所有價格一樣會隨著行情波動,但總的來說趨於下降。她早就可以出賣自己,以便家人不再挨凍,或者讓她那個越長越快的妹妹少受點罪。或許母親沖她發火,正因為她是母親所責備的形象的反面:她依然試圖在青春的年紀不出賣自己。去年的一個夏夜,她在多瑙河邊第一次讓人解開了襯衫的扣子,一個同學把手伸到她的衣襟下面摸她的胸部,但其他的她沒有同意,他只是個孩子。

  去年的另一個夏夜,父親的朋友和她私下見了面,對她說,他這輩子從沒見過比她的紅發更迷人的東西,他先吻了她的頭髮,接著是她的肩,但其他的她沒有同意,畢竟他太老了。她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也許已在馬恩河或伊松佐河畔陣亡,在凡爾登城外的鐵絲網上流血而死,或是失去了雙腿。這場戰爭擊碎了她的青春歲月。她最好的朋友和一個大學生訂了婚,那個男生不得不應徵入伍,兩年來打了一場又一場的仗,現在因毒氣中毒躺在戰地醫院裡。應該向戰爭宣戰,但具體該怎麼做,她不知道,她的朋友也不知道。她在排隊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些做母親的,她們把饑腸轆轆的孩子抱到崗哨的眼皮底下,威脅要把孩子在窗框上吊死然後自己再上吊,或者全家人立刻去多瑙河投河,還有人把孩子放在大街上,不肯再抱起來,因為不知道怎麼繼續養活他。

  有一次她排了好幾個小時卻空手而歸,氣憤得號召其他女人和她一起去市政廳前抗議,她迎風揮動自己的手帕,就像揮動一面旗幟,果然有數百個絕望的婦女跟在這個不過十四歲的女孩身後。幾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人從市政廳出來同她們交涉,還得養家糊口的女人們又四散離開。她坐在原地哭了,那塊手帕剛剛還是她的旗幟,現在被用來擤鼻涕擦眼淚。她沒有把這次挫敗告訴母親,但從那天起她下定決心要擺脫饑餓的壓迫,不讓自己再被自己的身體勒索,她已經注意到,吃得越少,頭腦就越清晰。最終她的感知力變得異常敏銳,去年那些夏夜,當她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躺在多瑙河岸邊,假裝她們回到了小時候,她不僅聽到水流聲,還聽到了水下魚蛇的遊動,因為饑餓而目光如炬的她知道,河流深處的生物正互相纏繞,撕咬,發出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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