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37)_燕妮·埃彭貝克

三七

　　§7

　　妻子早早就睡下了，有時他會在她睡著之後細細端詳她。有三個家庭反映時鐘停擺，均為普通瑞士鐘，鐘擺為南北方向。她睡著了，她不再說話。她醒著的時候總是對他說，這也正常；當他說天空——比方說——陰沉、蔚藍、多雲或晴朗的時候，這也正常；當他宣佈今後會早些回家，因為辦公室下午兩點之後不再供暖了，這也正常。但當她睡著時，他喜歡坐在她身邊，再次嘗試探究長久以來困擾著他的有關人類歷史的重大疑團：普遍現實的過程、狀態或事件——例如戰爭、曠日持久的饑荒，或者跟不上急劇通脹的公務員收入——是怎樣滲透到普通人的面孔上的。它們在這裡把幾根頭髮染白，在那裡吞噬掉一對可愛的面頰，直到只剩下皮膚還緊繃在棱角分明的顎骨上。

　　奧匈帝國的解體也許會在某個婦女的臉上留下咬破的嘴唇——甚至可能就是他的妻子。從遙迢的外部到最深的內部需要不斷地翻譯，只是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語彙，正因為此，還沒有人認識到這是一種語言，事實上這是唯一一種在全世界和所有時空通用的語言。一個人只要研究足夠多的面孔，他肯定能從皺紋、顫動的眼皮或失去光澤的牙齒中得出結論：皇帝已死，戰爭賠款不合理，社會民主黨日益壯大。妻子沒有問他為什麼把《施蒂利亞地震筆記》帶回家，為什麼整晚整晚地讀這本書，還把要緊的部分抄寫下來，這些部分所細緻描繪的，正是他此刻用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到的過程：同一個起因如何對不同的地區和地點產生千萬種不同的影響。他感到自己所見所遇的一切事物，它們最外面那層阻礙他理解的屏障突然瓦解了，而他終於認識到那下面是什麼。心靈即地形，他在段落之間批註。這些洞察正好落在他手中，這是多麼幸福的巧合。他下定決心，只要力所能及，就要去探究他所說的「源語言」。站在堅實地面上的人們察覺到了輕微的震感。除此之外，沒有什麼能讓他繼續留在這場可悲的生活中，讓一位第九級公務員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家人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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