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45)_燕妮·埃彭貝克

四五

　　§15

　　午夜時分母親來換她時，小女兒沒告訴她剛才看到姐姐了，和一個男的在一起。兩人從離她很近的地方擦身而過，而她就隱藏在人群裡。姐姐一言不發地望著地面，並未跟她身邊的男人交談，但這個妹妹根本不敢打招呼。所以姐姐就是這樣度過那些不歸家的夜晚的。幾年前有一次，小女兒無意中翻到了姐姐的日記本，就在她準備看的時候，姐姐突然走進房間，她看到妹妹在做什麼，但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跟她動手，只是平靜地從她手裡拿過本子，說：

　　你覺得你出生到這個世界上我很高興嗎？

　　也許吧。

　　你還記得你經常玩的玻璃彈珠嗎？

　　記得。

　　你還記得我說你應該試試吞下它們嗎？

　　好像是吧。

　　你覺得我為什麼要你這樣做？

　　不知道。

　　你還記得馬車夫西蒙家後面的圍牆嗎？

　　記得。

　　你還記得我說你應該試試從上面跳下來嗎？

　　好像是吧。

　　你覺得我為什麼想要你這樣做？

　　不知道。

　　如果再碰這本日記，你就不再是我妹妹。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現在沉默不語的姐姐在一個沉默不語的男人身邊走過街道，沒注意到妹妹看到她了。即使是這樣的公共場所，即使在深夜，也會透露一些與他人無關的事，就像一本被打開的日記，在維也納這樣的城市，總有人會讀到它。她剛剛排了五小時的隊，為了姐姐明天能吃到牛乳房，活下去，為了她自己能吃到牛乳房，活下去，還有她的母親和父親。明天妹妹去上學的時候，這個姐姐會和母親一起去維也納森林拾柴火，她會和她們的母親在寒冷的森林裡走好幾個小時，拖著髒兮兮、浸了水的木頭，只是為了她的妹妹——當然還有她自己和母親還有父親——在家不會挨凍。儘管如此，如果這個姐姐知道妹妹看到她和一個男人並肩走過夜晚的維也納城，姐姐也許會希望她死，這次甚至可能會做到。人的一生中還有多少這樣兇險的前線？要挺過所有戰鬥而不倒下實在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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