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71)_燕妮·埃彭貝克

七一

　　現在，她在第三份履歷中補充道：那時我受到人民的敵人U的影響，雖然當時我並沒有在討論會上積極發言，但在我們小組討論1919年六月起義的意義時，我確實像她一樣，採取了支持的立場，這無意中促進了有損於奧地利共產黨的派系的形成。

　　就這樣，當下發生的運動也在動搖著過去。但是改變看待事物的視角，真的能改變事物本身嗎？

　　她父親在戰爭結束不久後去世，儘管他一直在戰線的後方，但她依然堅信他死於戰爭，換句話說，常年在災難性的環境中為養家糊口奔波勞碌讓他深陷疲憊，這份疲憊就是他的死因。

　　父親去世後的那個春天，她搬出了父母的公寓，母親在樓梯間沖她身後大喊，說父親說到底是受不了這麼個費盡心機到處鬼混的大女兒。

　　妹妹當然不認為姐姐要對父親的死負責，但她同樣不認同姐姐所說的，死亡是父親個人的屈服。這是他對時代的反抗，她對姐姐說，是他內心對生活裡一切無法承受之事的反抗，換句話說，是他的力量和激進驅使他走向了死亡，而這兩方面你都繼承了，她說。

　　姐姐回答說，她沒法相信撤退可以算作反抗。

　　但確實如此，妹妹說，真的如此！只有通過死亡，她們的父親才終於回到1917年之後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去陪伴已故的皇帝，他用自己的方式宣佈了這個時代的破產。

　　可惜時代對此並不在乎，姐姐說。

　　死亡也可以是一種罷工！

　　哦，姐姐說，我可不知道。

　　此時兩個女孩已經走到大樓的門口，為了不遇上母親，姐姐不願意一起上樓。

　　父親之死在她們每個人的生活裡都有同樣的分量，她自己，她的母親，她的妹妹，但她們對這件事的描述卻不盡相同，每個人都賦予它不同的原因和意義，就好像父親之死只能用這樣或那樣的故事來談論，猶如一塊枯死的根，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與她們各自現在的生活連在一起。每個人都用不同的叫法給他的死亡命名，也許這樣可以幫到她們，如果不是幫她們徹底忘記的話，至少可以幫她們掩蓋隱藏在後面的事實，以防那個虎視眈眈的血盆大口引誘活人進入冥府。

　　然而，醫生們按照職業要求，儘量客觀地在死亡登記冊上記下了父親之死的科學解釋：心肌衰弱。

　　第一次讀到《共產黨宣言》的時候，她不禁想到了這件事，那時她開始希望，也有一個醫生可以治療全人類所患的重病。

　　她去公共廚房的茶炊接點熱水來泡茶，在離她很遠的地方，位於北緯45.61404度、東經70.75195度的一小片草原上吹起一陣風。風卷起掛在草葉間的一些沙粒，帶走了落在草叢旁的另一些沙粒。那裡好幾個星期都沒有下過雨。一隻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要去何方的甲蟲爬上一片草葉來消磨時間，到達頂部後，又掉轉身，頭朝下繼續爬行。甲蟲剛才到達頂端時，草葉在它的重量之下略微彎曲，形成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甲蟲並不很重，但它仍然有分量。現在，八隻腳的遊客又回到地面，在這草叢中的其他莖稈中繼續費力地穿行，莖稈又豎起來，在靜止的空氣中時不時微微顫抖著，人們稱這寧靜的空氣為風息。

　　回房間的路上她在想，猶太人決定永不稱呼上帝之名是有道理的。列寧寫過，玻璃杯毫無疑問是由玻璃製成的圓柱體，但不僅如此，它還是喝水的容器，同樣，它不僅是可以用來投擲的重物，也可以用作鎮紙，或是用來容納一隻撲到的蝴蝶。列寧讀過黑格爾，而黑格爾也說過，真理是全體。往常她總是和丈夫喝茶到深夜。現在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把列寧的《哲學筆記》放在書架上是不是個錯誤？列寧也屬於被排斥的那類人了嗎？可能在她去接熱水時他還是一位經典作家，但當她端著杯子回來時，他已經是罪犯了？他就躺在涅瓦河的對岸，在他的水晶棺裡，如果他在裡面翻身，所有人都會看到。

　　那是早春的一個週末，大概是復活節前後。柏林市郊的一片湖。

　　真可惡，必須要阻止他，這樣一個飯桶。

　　當時我們想劃皮划艇過去。

　　那是他咎由自取。

　　我還記得那天天氣不好。

　　顯然沒什麼才能。

　　看起來仿佛冬天再次來臨。

　　我們確實想過，他是走的哪條彎路，到了這個地步，墮落成這樣一個可疑的作家。然後我們說：何必跟那樣的垃圾扯上關係。

　　昨晚還下了雪，雨夾雪。湖面上漂著薄薄的浮冰，但我們的船頭輕輕一碰就碎了。

　　少數同志認為他有天賦。

　　那天晚上告別之前，他為我們讀了他最新寫的故事。

　　天賦，這可是個彈性概念。

　　第二天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如果他被當作劣質作家從組織裡除名，我們就不能繼續用「有天賦的人」這個稱呼了。

　　我們的朋友興高采烈地匆匆離開了。一周後，他出發前往莫斯科。

　　只有一個人小聲說他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他。親愛的同志，我說，如果您也這樣想，那就站起來大聲把它說出來。他回答說他會這樣做的，但不久後他就消失了。

　　他只停下來一次，轉身向我們揮手。

　　他做的事太無恥了。

　　他的樣子總是出現在我眼前。

　　他想要挑唆我。

　　他那矮胖而敦實的形象。

　　這本書就是垃圾。

　　剪短了的板寸頭。

　　夢想成為作家，來得正是時候。

　　那雙清醒的眼睛。

　　從文學中驅逐出去。

　　……此刻充滿了欣喜的期待。

　　此事涉及莫斯科可能存在的一個團體，頭目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也就是他，現在已經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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