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白日盡頭 | 上頁 下頁
七二


  §3

  她和她丈夫剛搬到蘇聯的時候,丈夫的一位好友,也就是劇院導演N,為他們寫了一封介紹信給政治保衛局局長雅戈達。她丈夫不想用這封信,她說為什麼不呢,他說:任人唯親就不是社會主義,他把幾縷頭髮從臉上撥開,她說,那不是任人唯親,只是同志間的幫忙。如果我們工作做得好,就不需要誰來幫忙,她丈夫說完,把信撕碎,扔進了廢紙簍。與此同時,雅戈達被解除職務、拘捕,並在最近舉行的第三次公審中被控告,判處死刑,處決。雅戈達的繼任者,也許此刻正走上樓梯?她丈夫真的撕毀了那封介紹信嗎,還是就像在他被捕後的那些晚上她有時想像到的、夢到的又或是記起的那樣:她從廢紙簍裡找回紙片,把它們粘在一起,然後把信放回了抽屜?於是介紹信就會被發現,於是就有了逮捕她的理由?在被逮捕前,她無論如何要寫完自己的履歷。假設真的有人找到了或是將要找到這封信,將它用作對她和她丈夫不利的證據,那麼履歷就可以與推薦信抗爭:紙和紙之間的對抗。

  她把滾輪移到打字機的側邊,向上滾動了八行,不停地敲擊「X」鍵,直到她剛寫的那一段變得無法辨認。然後她繼續寫。

  活躍在。
  戰鬥中。
  去往。
  投身於。
  他,他和她。


  希特勒贏得選舉顯然意味著德國工人階級的失敗,然而真的能像她丈夫當時那樣,稱其為德國共產黨的失敗嗎?

  穿黃色西裝的男人Sch現在是共產國際代表,他當時這樣回答她的丈夫:如果社會民主黨人沒有與共產黨人劃清界限,而是與共產黨團結在一起,形成反對納粹的統一戰線,支持希特勒的人就不會占多數。

  在爭取工人上面,我們並沒有輸給社民黨,而是輸給了法西斯,她丈夫說。但這是為什麼呢?

  說到底他是在向自己,而不是向共產國際代表發問,但因為這個提問,他受到了黨內的嚴重處分,並被降級到了黨的基層工作。

  她丈夫以非法居留的身份在柏林待了一年,工作任務是收取黨費,那個支部只有五位黨員。

  丈夫動身前往德國後不久,她和朋友G去結冰的新錫德爾湖上散步,她問,會不會是馬克思弄錯了,也就是說,隨著資本主義的滋長,並非是小資產階級下滑為無產階級,而是無產階級向上流動,成了小資產階級,並以他們小資產階級的新身份給希特勒投了票。

  這樣說的話,工人階級的位置又在哪裡呢?

  馬克思沒有弄錯,她的朋友G說。工人階級確實選擇了希特勒,然而H關於共產黨失敗的說法是錯誤的。

  但希特勒正帶領工人進入下一場為捍衛大資本利益而進行的戰爭,讓他們被屠殺!人們不是一直說:選擇了希特勒,就選擇了戰爭?

  G說,這場戰爭結果越糟,對我們就越有利。群眾就會遠離他而投向我們的懷抱,他犯下的罪行還完全不夠大。

  她垂下目光,細想這句話,她看著冰面上那薄薄的一層雪,心想這片湖裡的水究竟有多深。湖很大,但夏天游泳時沒有哪一處的水會沒過人的脖子。

  直到1934年,她才在布拉格再次見到了丈夫,兩人從那裡申請入境蘇聯。抵達莫斯科後不久,他們聽到了季米特洛夫在共產國際七大上的講話。他在講話中說了和丈夫兩年前說過的同樣的話:

  如果共產黨人沒有與社民黨人劃清界限,而是與社民黨團結在一起,形成反對納粹的統一戰線,支持希特勒的人不會占多數。

  但是,正確的事情只有在黨說出來和寫下來的情況下才是正確的,這就是黨存在的目的:集眾人的智慧,而不是一個人的智慧。一個人可能會失去理智,但整個黨不會。

  共產黨和社民黨沒有聯手對抗希特勒,而是共同犯了錯,他們對時局做出了兩個仔細區分但同樣錯誤的判斷,據此又做了兩個仔細區分但同樣錯誤的決定。社民黨將共產黨描述為激進分子、恐怖分子和顛覆者,共產黨則譴責社民党為屠殺工人的兇手、大資本和法西斯的奴隸。一旦貼上這樣或那樣的標簽,結盟就再無可能。每個詞都至關重要嗎?

  一句話與另一句話間隔的兩年間,她的朋友G在德國開展地下工作時被捕,並在勃蘭登堡監獄被槍斃,而她可愛的朋友Z則身陷囹圄。至於那個外套上粘著貓毛,牙齒因吸煙而變成褐色的詩人J,她只知道他已轉入地下,但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當然,與誰結盟,在何時以及以何種代價結盟,必須時時刻刻重新決策。在開始與敵人作戰之前,必須瞭解敵人是誰。但誰又能提前知道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