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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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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換到另一張椅子,剛才在她面前的那個真實、鮮活、威風的人,此刻仿佛是她讀到的或在電視上看到的人物。這個家在前一刻還安安靜靜的,後一刻就來了這個人,這簡直不可思議。 如果她將此事告訴別人,她也許就會知道應該如何感受,應該怎樣去做。一瞬間,一個形象浮現在她腦海裡,是她的姐姐,已經去世二十多年的羅絲。在她整個孩提時代,哪怕是最小的難事,她都會找羅絲,而羅絲總能處理好。她從未向母親傾吐心事,再說母親在愛爾蘭,家中沒有電話。她的兩個妯娌,莉娜和克拉拉,都來自意大利家庭,她們彼此要好,但與艾麗絲並不親近。 她在門廳裡盯著架子上的電話機。如果有個號碼她能撥過去,有個朋友能讓她描述剛才發生在門口的那一幕就好了!她想對別人講述,並非為了讓那個不管叫什麼名字的男人變得更真實。她不懷疑他是真實的。 她提起話筒,像是要撥出一個號碼。她聽著撥號音。她把話筒放下,又拿起。一定有一個她能打過去的號碼。她把話筒貼在耳邊,意識到她沒有這樣的號碼。 托尼知道此人會來嗎?她回想著他前幾周的舉動,但想不到任何異常之處。 艾麗絲上了樓,環顧自己的臥室,仿佛她是家中的陌生人。她撿起托尼早晨留在地上的睡衣,心想洗滌時是否應該將他的衣服排除在外,但隨即她發覺這毫無意義。 也許,她應該讓他搬去他母親家,等到她理清思路再與他談。 但或許這是個誤會?或許她犯了錯,輕易相信一個與她結婚二十多年的男人幹了最糟糕的事? 她走進拉裡的房間,審視他釘在牆上的大幅那不勒斯地圖。他認定這是他真正的家鄉,即便她一再對他說,他是半個愛爾蘭人,他的父親其實出生在美國,而他的祖父母事實上來自那個城市南部的一個村子。 「他們是從那不勒斯坐船到美國的,」拉裡說,「你去問他們。」 「我是從利物浦坐船來的,但那並不意味著我是利物浦人。」 有幾個星期,拉裡埋頭寫一份關於那不勒斯的課程項目,他變得和姐姐一樣,沉浸在細節中,熬夜寫完他要寫的東西。但一俟項目完成,他又故態復萌。 拉裡十六歲了,個頭比托尼更高,黑眼睛,膚色比他的父親和叔叔們都深得多。但她覺得他從他們那兒繼承來的是一種態度,一方面要求自己的興趣被家人尊重,另一方面嘲笑母親和姐姐身上的那股認真勁太做作。 「我回家後,」托尼經常說,「就想把自己收拾乾淨,喝杯啤酒,把腳架起來。」 「這也是我想做的。」拉裡說。 「我經常問上帝,」艾麗絲說,「我還能做些什麼來讓我的丈夫和兒子過得更舒坦。」 「少說話,多看電視。」拉裡說。 在這條死胡同的另外兩棟房子裡,住著托尼的弟弟恩佐和毛羅兩家人,他們的孩子大多在十幾歲,並不像羅塞拉和拉裡這般言談自由。羅塞拉喜歡通過列舉事實並在對方的發言中尋找破綻來贏得爭論。拉裡在任何討論中,都喜歡把論題變成一堆笑話。艾麗絲無論怎麼嘗試,她發覺自己就是支持羅塞拉,正如拉裡說了什麼荒唐話,托尼往往還沒等拉裡笑,自己就先笑起來。 「我只是一個管道工,」托尼會說,「只有漏水了才有人需要我。我清楚地知道,管道工是去不了白宮的,除非那裡的水管出了問題。」 「可是白宮漏得像篩子。」拉裡說。 「你看,」羅塞拉說,「你對政治感興趣。」 「如果拉裡好好學習,」艾麗絲說,「他會讓每個人都吃驚。」 艾麗絲聽到羅塞拉進門。她心想他們四個平時在餐桌上輕鬆的玩笑話,現在是否還有可能。如果那人不是來詐騙的,她的一部分生活已經結束。她希望他在他妻子懷孕的事上做出了其他決定,不曾把她和托尼牽涉進來。但隨即她明白這種願望是如何絕望和無用。她不能因為自己這麼想,就不讓那人來敲她的門。 每天傍晚他們坐下來用餐時,托尼會講述他的一天,詳細描述客戶和他們的房子,說水池或馬桶周圍那一圈積了多少灰。如果艾麗絲讓他住口,只能是因為他讓羅塞拉和拉裡笑個不停。 「餐桌上的食物就是這麼來的。」拉裡會說。 「等等,今天下午的情況更糟。」托尼又開始說。 艾麗絲想,以後她要觀察他隱瞞了什麼。 她大聲和羅塞拉打了個招呼,就回到主臥室關起門。她試圖去想羅塞拉和拉裡聽說托尼和其他女人有了孩子會作何反應。她想,拉裡性格招搖,但心思單純,他將無法理解父親去修水管時和那家的女人發生性關係,而羅塞拉讀過小說,還與她的叔叔弗蘭克——托尼最小的弟弟——討論聳人聽聞的法庭案件。當律師的弗蘭克是兄弟幾個中唯一上過大學的,如果有個丈夫掐死妻子並把她分屍,他總能得知更為驚悚的細節,並分享給他的侄女。父親與另一女子有染,也許不會讓羅塞拉震驚,但艾麗絲也不確定。 她想,奇怪的是,托尼比她更傳統。電視上的親吻鏡頭過長,他就感覺不自在。他和兄弟們經常在家庭聚餐時彼此捅捅胳膊,暗示那些不能在餐桌上講的笑話,但也就到此為止。他們從未真的把笑話講出來。她喜歡托尼的老派作風。她還記得他倆商量生育計劃時,他紅了臉。最後,她偷聽了兩位妯娌的對話——她倆似乎不把教會規訓放在眼裡——直接把一盒避孕套放在他的床頭櫃上。 他看到避孕套時笑了。他打開包裝盒,像是不確定裡面是什麼。 「這是給我用的嗎?」他問。 「我想是給我們用的。」她回答。 她想,數月前,他本可以針對性地使用其中一個避孕套,避免他們將會有的麻煩。 她坐到床沿。她該如何告訴托尼來過這樣一個人?這會兒她希望自己能有個地方可去,不必再思考此事。 他們在房子外面加築的房間,曾經是艾麗絲的辦公室,如今是羅塞拉和拉裡的書房,雖然拉裡事實上很少待在那裡。 「我可以給你泡茶,甚至咖啡也行,如果你要的話。」艾麗絲看到羅塞拉在那兒便說道。 「昨天是你泡的,」羅塞拉說,「今天該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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