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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三

  吉姆在門廊等著艾麗絲,大門沒上鎖。他意識到,在這樣的夜晚,南希很可能會打電話來。如果她打來,他決定讓電話鈴響到停止,次日假裝沒有聽到。

  他突然想到,如果艾麗絲不來,事情會容易許多。他會知道該怎麼做。他能暢想他倆也許會有的交談,設想她會喝的酒,夢想在樓上的房間他朝燈光下的她走去。

  她一定停好了車。他勾勒出她走在法院街上的身影。他聽著,但沒有聲音。如果她今夜不來,等到她的孩子們過來,他倆不太可能再見面,那麼剛剛這趟汽車之旅,便成為他失去的機會。他願意安靜地待在她身邊,讓她集中心神開車。但如果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處,那麼他應該和她聊聊的。

  他轉念一想,在大事落定後,南希一定會想見他。在這樣一個夜晚,她會鬆懈警惕,不打招呼就來找他。他心頭一凜,南希和艾麗絲也許會在他家門口遇到,各自奇怪對方為何來此。

  門被推開時,他差點嚇得倒退。

  「希望我找對了地方。」艾麗絲小聲說。

  她在身後輕輕關了門。

  「我擔心你改變了主意。」吉姆說。

  他帶她上樓時,心想,他安全了。

  在起居室裡,吉姆端來酒水,坐在壁爐邊與她相對。如果事情不是那樣,她本該熟悉這間屋子。但他不該提起。他不該說得像是在埋怨她。

  他感謝她來做客。她點點頭,抿了口酒。他問起她的孩子們。

  「我的女兒,」她說,「好學,認真。我不知道她這性格是從哪來的。」

  「你不就很認真嗎?」

  「我想我是的。不過她得到了更好的機會。」

  「你的兒子呢?」

  「拉裡?他對來這兒特別興奮。」

  「比他的姐姐更興奮?」

  「羅塞拉九月上大學,所以她還有其他事可期盼。」

  吉姆注意到艾麗絲沒有提到她的丈夫。

  「奇怪的是,」她說,「他們是十足的美國人。不只是口音,而是一切方面。星期二一早我要去機場接他們。他們一出來我就能看到這點。」

  他看著她,努力聽她說話,心知也許不會再有機會和她如此相處。他幾次想去廚房,裝作去拿冰塊或第二杯酒,獨自待一會兒,留點時間讓自己相信她真的來了,他真的在聽她說她的生活。

  她不久就會離開。他很清楚,她不是來和他過夜的。他一直希望她還不打算走。她顯然很想說話。他會問一些問題,但不會多。他一直留意著她是否提到她的丈夫。她談到了林登赫斯特、她在修車店的工作、她的亞美尼亞人老闆,但絕口不提每晚她回家後,身邊除了孩子還有誰。

  最好別問。她的丈夫仿佛不在,但一瞬間,一句話,這種感覺就會破滅。況且,問起她的丈夫未免太直接,吉姆不想讓自己顯得很感興趣。他以為過一會兒她一定會說些什麼讓他知道。但她還沒說。他覺察到她對此小心謹慎。

  如果她表示她的婚姻美滿,自己即將回到丈夫身邊,那麼此刻對他而言,事情變得簡單多了。他不必做任何決定。他會有一種暗暗的失落。但他已習慣於此,這是他在大多數夜裡上樓時的心情。

  自從和南希商定結婚後,他常在酒吧關門後坐在這張椅子上,回想上次見面時她說了什麼,夢想著下次何時見到她。他知道她離得不遠,就睡得更安穩。如果此刻南希走進這間房間,她會說什麼?

  他終於去了廚房,他發現難以置信的是,艾麗絲·萊西還是在他的起居室中,喝著酒,描述著她初到布魯克林時寄宿的人家。

  這些年來他想像過很多,但沒想到這一幕。他想回到房間,問她為何來此——只為了對他講述他倆分別之後她的生活?

  「你還是和你丈夫一起生活嗎?」他回到沙發椅上,突然發問。他本沒有打算說話,這下子他意識到,她正要繼續講述她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而他打斷了她。

  「托尼?」她問道,仿佛他提到的可能是另一個人。

  他點點頭,端詳著她,而她猶豫了一下。如果她是與丈夫生活在一起,那麼她會立刻說是。

  「是他送我到機場的,我想這說明了問題。」

  他心想她此言何意。

  「但我不知道該對此說什麼。」她又說。

  她讓他知道,家裡出了問題。他想,她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你為什麼不結婚?」她問。

  他暗笑她也會問出這種突兀的問題。他決定放她一馬,不說他在她當年離開後的感受。如果他要對她講述自己的生活,那麼就得裝作南希最近未曾在艾麗絲此刻坐著的椅子上坐過。他得假裝沒有和任何人談戀愛。

  另一方面,艾麗絲也許是他能推心置腹的人。她是外人。他可以告訴她,他是如何與南希訂婚的。她想必會保守秘密。他覺得她是最值得信賴的人。她會恭喜他,說她是多麼高興。他不必再好奇她的丈夫。也許她在走之前會再來看望他。但她很快就要走了,他在她身邊蕩漾的情思都會隨她而去。

  他知道該怎麼做,但他想讓這無以名狀的一刻持續下去。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同意再喝一杯。他再次去取冰塊和調酒飲料時,覺得自己應該再說幾句。但他還是得謹慎。

  「你有遺憾的事嗎?」他回來時問她。

  她笑著啜了一口酒。

  「如果我當初更為堅強,就不會離開這兒。我沒有遠大夢想非得離鄉背井。我原本可以留下。但若是那樣我就不會有我的孩子們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灼灼,他不確定她是否在說她原本可以和他在一起。

  「後來呢,你遺憾過別的什麼嗎?」

  「我遺憾沒能多念書,但那一直都不可能。」

  她能說什麼令他滿意的話嗎?他發現自己期望過甚。她幾乎不可能說出後悔沒能和他在一起。

  當她問他最遺憾的事時,他失了神。他後悔虛度年華,他後悔過了這麼久才找到一個喜歡的人。

  「我後悔那次沒跟你走。那天早晨我一收到便條說你要回布魯克林,我應該去火車站找你,找不到就去船上。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跟你走將會如何。」

  「還有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搖了搖頭。

  「還有一樁事,」他說,「但我不知道能否告訴你。」

  「我很快就得走了,」她說,「如果你不告訴我,就會多一樁遺憾。」

  他又搖頭,「有些事是私人的。」

  「是關於我的嗎?」

  他想,也許她希望他說幾句此刻與她同處一室的感受,還有這些年沒能與她在一起的痛苦。但他想說的事,是會讓她有反應的。

  「時代變了,」他說,「我在酒吧裡發現了這點。風氣已和我們年輕時不同。但我時常懊悔我們沒能一起共度一個夜晚。我後悔我們沒做過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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