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島 | 上頁 下頁
六七


  南希走到水槽邊,裝作清洗杯碟。在婚禮上,莉莉·德弗羅說過吉姆曾出現在古虛的一條小路上。當時這聽起來很莫名,她還想莉莉的母親是否把其他人認作了吉姆。但此刻想來,吉姆在都柏林那天,艾麗絲也巧合般地在都柏林。而現在艾麗絲在古虛,吉姆卻不在他往常所在的地方。沙恩還對她用上了和那天相同的粗魯語氣。

  這些事似乎一下子有了邏輯,但她再細想時,又不合情理。吉姆和艾麗絲不可能此刻一起在古虛或別的什麼地方。但如果吉姆要見艾麗絲,他會怎麼做?他不能打電話到法院街的房子。艾麗絲也不能去酒吧或被人瞧見在敲他的門。

  在婚禮聚會快結束時,他們說過話。南希對此很肯定。她瞟見了他們,但沒多想。是的,吉姆或許想在艾麗絲回去之前見她一面。南希記得艾麗絲第一天來拜訪她時,曾問起吉姆。她像是真的不知道吉姆有沒有結婚。現在他快結婚了,她也快回美國了,吉姆會想和她談一談。也許他想暗示她,或直接告訴她,他的生活即將改變。

  但如果他們確實約定那天在都柏林會面,如果吉姆此刻在古虛,之前被德弗羅太太看到那次他也確實去了,再加上他們在婚禮上見過,那麼今早的見面就顯然不只是為了道別。

  但也許這些推測都是子虛烏有。也許吉姆此刻正在銀行或在約見會計。

  這實在太巧了,又或者什麼事也沒有。她知道,無論何種情況,都會在她心裡翻騰一整天。假如吉姆發現她,南希,認為他在與艾麗絲·萊西約會,認為他們偷溜出去幽會,這將是多麼荒唐!

  她想,開車去古虛很方便。還沒到十二點半。車程只有半小時。她有足夠的時間,別人不會知道她去過。但不信任吉姆是錯誤的。這是莽撞冒險。她把這個念頭逐出腦海。她大可休息幾小時,或去河邊走一走。但她無法阻止自己去思考每一種可能性,分析每一條線索。

  她拿了車鑰匙,下樓。走到車邊時,另一個畫面浮現出來。在婚禮當天夜裡,她看到吉姆的莫裡斯牛津轎車停在韋克斯福德的街上,她被告知他已經回恩尼斯科西了。

  她開出鎮子時,一點點地拼湊起她所掌握的蛛絲馬跡。是的,艾麗絲想見吉姆,她當然想!艾麗絲第一天來家中做客時,南希就該明白這點。既然她知道多年前吉姆曾與艾麗絲熱戀一場,卻為何沒想過,他也想見她。

  但他倆真的見面了嗎?見了幾次?現在真的在一起了?

  南希經過巴拉夫村,又經過黑水村,此時她慶倖自己下定決心去古虛。她情緒緊繃。在籌備宣佈訂婚這段時間,她仍時常猶疑這是不是真的。今天,她決定了,她一回到家就會放下焦慮,放下擔憂。一切都會好的。四月,她會結婚。

  在從黑水村到巴裡肯尼加沙灘的路上,南希左轉下了球場路。她把車停在通往沙灘的第一條路的頂端。她一看到人,就會問馬丁·萊西的房子在哪,她還會去第一家農舍敲門詢問。但隨即她發現不必如此。她走下小徑,就看到吉姆的車停在正前方。而停在這輛車前面的是艾麗絲·萊西租的車。

  再往前,她看到有一道門通往一片田野,那兒矗立著一棟小房子。她越過車子走進敞開的大門,徑直朝房子走去。上午天色已經大亮。四下無聲。

  她透過房子的窗子朝裡張望,看到一張單人床,毯子和床單亂糟糟的,椅子上有幾件女人的衣服。她想好了,如果有人來,她就說自己是來散步的,以為能順道拜訪艾麗絲,因為拉裡告訴她,艾麗絲在這兒。但她轉念一想,若有人出現,那多半就是吉姆,她不知他們該如何面對彼此,該說什麼。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什麼錯事。

  她來到懸崖邊,看到吉姆和艾麗絲在下面的沙灘上,她明白如果自己不蹲下來,他們隨時會看到她。在右側靠近大門的位置,有一個被草遮蓋了一半的土丘。她從懸崖邊撤離,爬向土丘。她發現既能望見下面沙灘,又不會被發現的唯一方法是趴在地上朝下看。

  吉姆和艾麗絲正在緊張地交談。她看到他倆都光著腳。艾麗絲拿著一塊浴巾。吉姆說了些什麼後,艾麗絲從他身邊走開,站到水邊。她回來時,他擁抱她,他倆開始接吻。

  南希注意到吉姆瞟了一眼手錶,接著他又擁抱了艾麗絲,並一步步從她身邊挪開。他要走階梯回懸崖上。她得趕緊回車上。她不想吉姆看到她,不想和他撞個正著。她竭力奔回小徑,走向她的車,沒朝後看。

  她終於掉轉車頭時,安心地發現吉姆還沒登上懸崖。他不會知道她來過。

  在回鎮的路上,她堅定了一個計劃,她趴在懸崖上朝下望時就已經想妥了。

  她進入自己的臥室,在梳粧檯的首飾盒裡翻找。如果她的舊訂婚戒指太緊,她會立刻去科爾商店買一枚新的。如果是別的日子,她會擔心怎麼向科爾解釋為何買戒指。但今日她只想找到一枚能戴上的戒指,填好應付金額的支票。她不管別人會怎麼想。

  她找到舊訂婚戒指時,立刻知道她會用這枚喬治為她買的戒指。

  她一下子沒能把舊戒指戴上。她記得,這戒指一直不容易戴,但她喜歡這是喬治親手選擇的,當時不想再去首飾店換。她已多年沒戴這枚戒指。時光以及在薯條店裡的操勞,讓她的手指變粗了。

  多年前,有個辦法可以把戒指戴上。她的婆婆老謝裡登太太有許多戒指,也是她教會南希使用「窗立淨」——一種清潔窗玻璃的淡粉色液體。南希記得,只要把它擦在手指上,就能順滑地戴上戒指。

  她把戒指放在水槽邊,開始用「窗立淨」擦手指,使勁按壓骨頭。接著她想起婆婆把她的手舉到空中,稍等片刻,液體幹透後,就能一次把戒指戴上。

  她感覺到戒指擠過指節,痛得皺眉。但它戴上了。她洗掉「窗立淨」。她戴著一枚訂婚戒指。

  現在她需要的是換衣,梳頭,穿上好鞋。

  她左手貼在身側,穿過集市廣場,經過拉夫特街、法院街,來到萊西太太家門口。

  來開門的是艾麗絲的黑眼睛女兒。

  「你母親在家嗎?」南希問。

  「不,她不在。」

  「是誰?」廚房傳來聲音,「羅塞拉,是誰?」

  「是謝裡登太太,外婆。」

  「請她進來。」

  羅塞拉把她請進後屋,很快萊西太太邁著蹣跚的步子過來。

  「您看起來真漂亮,萊西太太。」

  「羅塞拉每天早上為我挑選衣服,她的品位最好了。」

  「艾麗絲會很快回來嗎?」

  「我肯定她會的。她一早就出門了。我們也在等她。」

  「我有件事要告訴她。您知道,她是我的老朋友。您能否告訴她,我特意來拜訪過?」

  「噢,我能讓她去找你。」

  南希舉起左手。

  「我來告訴她這個消息,我訂婚了。」

  「恭喜啊,謝裡登太太。」羅塞拉說。

  「啊,訂婚!恭喜!」萊西太太說,「我能問嗎,那個幸運的男人是誰?」

  「哦,這本來是秘密,但現在不是了。您能轉告艾麗絲,我特地來告訴她此事嗎。我與吉姆·法雷爾訂婚了。我們已經約會了一陣子了,但在我們這個年紀,不想大張旗鼓。」

  「大日子是哪天呢?」萊西太太問。

  「哦,我們決定在羅馬辦婚禮。會悄悄地辦。」

  「羅塞拉,她要嫁給那個好人了,就是拉裡常去的那家酒吧的老闆。法雷爾家一直都是極體面的人。你知道,南希,我一大把年紀了,像我這樣的人還活著的不多了,但我仍然記得他的祖母。」

  她們請南希用茶點,但她拒絕並告辭了。她在法院街上慢慢走著。往常她在鎮上走時,總是儘量避開那些想要攔住她聊幾句的人。但這次她在找人。她甚至去了鄧恩超市。她向遇見的每個人展示訂婚戒指,告訴他們她與吉姆一直秘而不宣,但四月會在羅馬結婚。他們已經定下日期,安排好一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