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
| 六 |
|
|
|
史洛夫醫生去世六個月後,一直在擔任所有人精神支柱的史洛夫太太漸漸崩潰了。她不再參與日常事務,無論是對家中的大事小事還是對她自身,她都漠不關心。 這對努斯萬來說無甚區別,他時年二十三歲,正忙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至於十二歲的迪娜,她倒需要家長再照顧她幾年。她對父親的思念無以復加,母親的自閉則讓這種思念愈演愈烈。 父親去世兩年前,努斯萬就已經靠經商自食其力了。他尚且單身,住在父母家裡,一邊存錢一邊物色合適的公寓跟妻子。父親的去世與母親的隱居讓他意識到,公寓是不必找了,娶妻才是當務之急。 他現在擔起了一家之主的角色,並且是迪娜的監護人。所有的親戚都認為這樣的安排很合理。大家紛紛稱讚他的無私之舉,承認以前低估了他的才幹。他接管了家中的財務,向母親和妹妹保證會讓她們衣食無憂,他會自掏腰包來照看她們。他嘴上雖然這樣說,心裡卻很清楚自己不必這樣做。賣掉史洛夫醫生的診所得來的錢已經足夠用了。 努斯萬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做出的頭一個決定就是削減雇員。每天上半天班、準備兩頓正餐的廚師得以留下,住家女傭麗麗則被解雇了。「我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大手大腳地過日子了,」他宣佈,「我實在負擔不起這些人的工資。」 史洛夫太太曾質疑過這樣的改變。「那誰來打掃衛生呢?我的手腳沒法像以前那樣勞作了。」 「別擔心,媽媽,我們可以分擔家務。你來做輕鬆的活兒,給家具撣撣灰什麼的。我們自己洗刷杯碟。再說迪娜正是年輕有活力的年紀。這樣對她也有好處,讓她學習料理家務。」 「是啊,也許你是對的。」史洛夫太太稀裡糊塗地聽從了節約開支的說辭,答道。 但迪娜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上個星期她深夜起床,經過廚房去上廁所,撞見了哥哥和女傭在一起:麗麗坐在廚房桌子一頭,雙腳蹬在桌沿上,努斯萬的睡褲褪到了腳踝,站在麗麗大腿間,緊緊抓住她的胯攬向自己。半睡半醒的迪娜好奇地盯著他的光屁股看了一會兒,然後沒上廁所便面頰通紅地溜回了房間。但她停留的時間還是太長了,努斯萬看見了她。 對於這件事,誰也沒提起一個字。麗麗走了(得到了一筆微薄的補償金,這事史洛夫太太不知情),她梨花帶雨地說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家庭做工了。迪娜很同情她,卻也有點瞧不起她。 接著便開始實行新的家務安排。每個人都切實盡了自己的一份力。自力更生的持家實驗似乎還算有趣。「有點兒像去露營的時候。」史洛夫太太說。 「要的就是這種精神。」努斯萬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迪娜的家務漸漸變多了。為了表示自己也在參與家務,努斯萬去上班之前還是會洗刷自己用過的杯碟和早餐盤。除此以外,他什麼也不做。 一天早上,他喝下最後一大口茶之後說:「我今天要遲到了,迪娜。拜託你把我的餐具刷了。」 「我不是你的僕人!你自己的髒盤子自己刷去!」積攢了幾個星期的怨氣一口氣倒了出來,「你說過,每個人都要做自己的那份活!結果你卻把自己的髒東西留給我!」 「聽聽這頭小母老虎說的。」努斯萬笑嘻嘻地說。 「不許跟你哥哥那樣說話,」史洛夫太太溫和地訓斥道,「記住,我們要有難同當。」 「他偷懶!他什麼活都不幹!都是我在幹!」 努斯萬擁抱了母親:「再見,媽媽。」然後他在迪娜肩上友好地一拍以示和解,她身子一縮躲開了。「小母老虎還在生氣呢。」努斯萬說完便去上班了。 史洛夫太太試著安慰迪娜,說晚些時候會跟努斯萬談談,也許說服他再雇一名兼職的女傭,但幾個小時之後她就把這個決定忘了,一切照舊。幾個星期過去了,她不僅沒能為家務分配主持公道,反而漸漸變成了女兒無窮無盡的家務清單上的一項。 現在的史洛夫太太,必須得有人告訴她,她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食物擺在她面前她才會吃,可是吃了也沒什麼用,她日漸消瘦。必須有人提醒她洗澡、換衣服。把擠好牙膏的牙刷遞給她,她才會刷牙。至於迪娜,最叫她難受的活是幫媽媽洗頭——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在浴室的地上,洗完之後幫她梳頭時還會掉更多。 每月一次,史洛夫太太會去火廟參加丈夫的誦經會。她說聽年邁的大祭司弗拉姆吉用平緩的聲音為她丈夫的靈魂祈福,能讓她感到莫大的安慰。迪娜擔心母親走丟,便逃學陪她一起去。 儀式開始前,大祭司弗拉姆吉會虛情假意地跟史洛夫太太握手,然後給迪娜一個長得不合理的擁抱,這種擁抱是他專門留給小女孩和年輕婦人的。他素有愛動手動腳的名聲,因此獲得了「鹹豬手大祭司」的綽號,也獲得了同仁們的敵意。令他們感到憤慨的倒不是他的行為,而是他不知掩飾,擁抱時甚至不肯用慈父的關懷或者精神上的關心打掩護。他們擔心他終有一天會做得過火,把口水流到受害人身上之類的,給火廟抹黑。 他拍拍迪娜的頭,摸摸她的脖頸,撫摸她的後背,又把身體往她身上貼。迪娜被他抓在手裡,扭動著身體躲避。他的絡腮胡非常短,胡楂像碾碎的椰子殼,蹭得她臉頰和額頭生疼。就在她鼓足勇氣準備從他懷裡掙脫的時候,他鬆開了她。 離開火廟後,迪娜整天都在哄媽媽開口說話,向她詢問有關家務與菜譜的建議,發現沒用之後,就又問她爸爸的事,以及他們新婚時的日子。面對母親恍惚的沉默,迪娜感到很無助。然而不久,她對母親的擔憂便被年少的本性削弱了——終有一天她會迎來自己要承受的那份痛苦與悲傷,沒必要過早地背上這樣的包袱。 至於史洛夫太太,她現在只能說出單個的音節,或是歎氣,盯著迪娜的臉尋找答案。至於給家具撣灰塵,除了給丈夫的醫學院畢業照擦擦相框,她什麼也做不了。她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呆地望著窗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