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92)_羅欣頓·米斯特裡

九二

　　科拉先生內心覺得既然兒子不開心，那就應該立刻回家。不過再怎麼說也該試著找個別的解決辦法，哪怕只是裝裝樣子也好——每個人都會覺得這樣做理所應當，也包括他們的朋友。要是不這麼做，人們會說他這個做父親的太軟弱。

　　「依我看，學校宿舍確實有問題。」他斟酌著說。

　　「當然有問題！我兒子可不會撒謊！他絕不能繼續住在那個邪惡的地方，僅僅為了一份職校文憑就要受那些惡習的薰陶，跟惡棍和流氓住在一起！那我們算什麼合格的家長？」

　　「沒錯，沒錯，冷靜點兒，讓我想想。」他揉著額頭說，「既然宿舍不合適，也許可以幫他找個別的住處。私家住宅，在別人家裡寄宿。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了。」

　　「這個主意不錯。」科拉太太附和道。她可不想一輩子被打上「母親佔有欲太強，毀掉了兒子的前途」的標簽。「要不然我問問我娘家的親戚？」

　　「不用問，他們住的地方離學校太遠了，你不記得了嗎？」再說，誰知道那些親戚會往馬內克的頭腦裡灌進什麼矯揉造作的想法。已經過了二十年，他們還是沒習慣阿班住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

　　「要是我們能給他找到一個既舒服又安全的房間就好了，」她說，「找個我們支付得起的住處。」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她開心地想，那座城市裡有上百萬人住棚屋、露宿人行道。而且不僅僅是乞丐——就連有工作、付得起房租的人也是如此。唯一的問題就是那裡沒有房子可租。不，馬內克不可能找到住處，他很快就會回家的。想到這裡，她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我們面前擺著這麼大的問題，你傻笑什麼呢？」科拉先生問。

　　「我笑了嗎？沒有，沒事兒，我只是在想馬內克。」

　　「嗯……」他哼了一聲，心中的喜悅難以抑制，「你可以試試給你那個朋友寫封信，說不定她知道哪裡有住處。」

　　「對，好主意。今天吃完晚飯我就給澤諾比婭寫信。」科拉太太表示同意，一想到這只不過是浪費一張郵票，她不由得喜從中來。

　　他們繼續忙著家裡的雜務。終於不必擺出失望的面孔來掩飾心中的喜悅了。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等待自己心不在焉的嘗試宣告失敗，然後兒子就能回家了。

　　然而，幾天之後，他們不得不再次掩飾情緒，這一次恰恰相反，因為馬內克的住宿問題竟順利地安排好了，這令他們十分吃驚，苦不堪言。現在他們不得不強迫自己裝出滿意的樣子，為兒子能夠繼續求學而開心，徹底掃除心中殘存的短暫的希冀。

　　科拉太太滿不情願地按照澤諾比婭寄來的地址，給達拉爾太太寫了一封感謝信。「不知道迪娜是不是還像高中時那樣漂亮。」她說著從本子上撕下信紙。她聽著撕紙的聲音，那聲音跟她此時的心情很相稱。

　　「你可以問馬內克。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在她的公寓裡給你做詳細的彙報了，」科拉先生說，「如果你想要的話，他甚至可以給你寄一張近照。」他望著她坐在桌邊的身影，不禁覺得妻子過去認識的那些多管閒事的傢伙正在插手他們家的私事，合謀要把兒子從他身邊奪走。

　　剛這麼一想，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犯傻。他取出支票簿，為第一個月的房租開了張支票。科拉太太把支票連同信一起寄給了達拉爾太太。

　　迪娜關注著寂靜的浴室裡的動靜。他在幹什麼，裡面怎麼一點兒水聲也沒有呢？「馬內克！沒事吧？水夠熱嗎？」

　　「夠熱，謝謝。」

　　「你看見水舀沒有？應該就放在水桶旁邊。你想坐下的話，可以坐在小木凳上。」

　　「好的，阿姨。」馬內克覺得有些尷尬，不好意思提起那些蟲子，它們這時正成群結隊地從下水道裡往外爬。他希望它們能主動回到地下的老家去。也許我也應該坐上火車，主動回到自己的老家去，他忿忿地想，我寫那封信真是蠢透了，居然以為爸爸會同意讓我回家。

　　迪娜繼續等著，聽見水舀發出磕碰聲和潑水聲。浴室裡的寂靜耗盡了她的耐心。「怎麼了，馬內克？拜託你快點兒洗好嗎？我也得洗澡，裁縫們馬上就要來了。」

　　她盼著今天能騰出時間去把房租支票兌現。不過，她要先送馬內克去學校，把事情安頓好。等他適應她的生活習慣、學會使用電熱棒之類的現代設備以後就不會這麼麻煩了。這可憐的孩子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她問起他們在家怎麼燒熱水，馬內克給她描述了家裡的爐子，每天早上都要用煤燒水。多原始啊。不過他自己鋪了床，鋪蓋疊得整整齊齊——這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來到浴室門口又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阿姨。只是有些蟲子在從下水道往外爬。」

　　「哦，蟲子啊！潑點水它們就會走的。」

　　裡面響起潑水聲，然後又沉默下來。

　　「怎麼樣？」

　　「還在往外爬。」

　　「好了，讓我看看。」

　　他開始穿衣服，她敲了敲門。「行了，把毛巾裹上，快開門吧。我可沒時間整個早上在這兒站著。」

　　他把衣服全穿好之後才開門讓她進來。

　　「這孩子真靦腆。我跟你母親年紀一般大，有什麼我沒見過的？好了，讓我看看蟲子在哪兒，把你嚇成這樣。」

　　「我沒被嚇著。只是它們的樣子太噁心了。而且蟲子很多。」

　　「這很正常。現在正是生蟲子的季節。雨季的蟲子格外多。我以為你住在山裡已經習慣了這種東西，山裡的野生動物那麼多。」

　　「但浴室裡肯定沒有野生動物，阿姨。」

　　「在我的浴室裡，你就得習慣這些動物。你能做的就是往蟲子身上潑水，把它們趕回去。要潑冷水——別把熱水都用光，」她做了個示範，越過馬內克夠到水桶，舀起水把蟲子沖向下水道，「看見了嗎？它們這就走了，回下水道去了。」

　　馬內克對她的水攻法不以為然，倒是她伸出的上臂那柔和的曲線令他安心了許多。她彎腰越過隔水的矮牆，後背把睡裙繃緊，裹住臀部，顯露出內褲的邊緣。他的目光在上面稍作停留，在她直起身後移開了視線。

　　「好了吧？現在你可以洗澡了嗎？還是要我陪著你，保護你不受蟲子打擾？」他臉紅了。而她擔心裁縫們要來，便說：「聽我說，因為這是你住在這裡的第一個早上，所以我可以給你一次特別優待。」

　　她從衛生間外面的架子上取來一瓶苯酚，打開瓶塞，將白色的液體滴在蟲子上。藥效立竿見影，紅色的蟲子扭曲成一團，接著毫無生氣地一個個蜷曲起來。

　　「好了。不過你要記住，苯酚很貴，我不能每天這樣浪費。你必須學會跟蟲子一起洗澡。」

　　他關上門，又脫掉了衣服。她在他身邊彎著腰、伸出手臂的情景令他股間陣陣鼓動。然而苯酚殺蟲劑的味道在空氣中縈繞不散，又向另一個方向拉扯著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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