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93)_羅欣頓·米斯特裡

九三

　　▼第六章　馬戲團度日，貧民窟過夜

　　清早，貧民窟外面聚集著許多紅色的雙層大巴，最先發現它們的是醉鬼家的一個孩子。那個小女孩跑回來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她見伊什瓦和小翁睡醒後來到屋外，便也告訴了他們。女孩的父親仍然醉醺醺地睡著。

　　大巴司機停車時紛紛按響喇叭，彼此打招呼，二十二輛大巴停成整齊的兩排。裁縫伯侄打完水向火車道走去。昨夜下過雨，地面被水泡軟，泥巴吸住他們的腳掌，像某種長著許多張嘴的生物。

　　「我們今天早點去迪娜女士家。」小翁說。

　　「怎麼了？」

　　「馬內克應該已經到了。」

　　他們找到一處伊什瓦滿意的地方，蹲了下來。那位喋喋不休的頭髮販子不在跟前，伊什瓦很高興。他不喜歡一邊上廁所一邊交談，即使對方說話在理也不行。

　　伊什瓦的好運氣沒持續多久。拉加拉姆的身影出現在了鐵軌轉彎的地方，他看見了他們倆在遠處的水溝邊。他來到他們身邊蹲下，開始猜測那些大巴的來歷。

　　「也許他們要在這裡建新車站了。」小翁說。

　　「那我們可就方便了。」

　　「但是他們難道不會先建車站辦公室之類的東西嗎？」

　　他們便後清洗完畢，走到濺滿泥巴的大巴旁仔細查看。身穿卡其布制服的司機或靠在車門口，或蹲在路沿上，有的看報紙，有的抽煙，有的在嚼檳榔角。

　　「你們好，」拉加拉姆大聲向那些人打了個招呼，「你們今天開著這些紅色戰車是要去哪兒啊？」

　　其中一個人聳聳肩。「誰知道呢。管事的叫我們把大巴開過來，等著做特殊安排。」

　　又下起了雨。雨點敲在空蕩蕩的大巴車頂，發出當當的響聲。司機退回車裡，關上了髒兮兮的車窗。

　　不久，第二十三輛大巴開了過來，雨刷器擺來擺去，又松又慢，像個濕乎乎的鐘擺，刮雨效果並不好。這輛車坐得滿滿的，上層坐滿了穿制服的警察。停車之後他們沒動，倒是從下層擁出許多拿著公文包和宣傳冊的人。

　　這些人伸伸腿，把坐下時勒在襠部的褲子往下松了松，然後向貧民窟走去。為了避免雨天裡的泥地弄髒他們的皮涼鞋，有些人走路時踮著腳，腳跟不落地，撐起雨傘保持平衡。還有的用腳跟走路，好保護腳掌，他們在地上細細地尋找青草、石塊或是碎磚——什麼東西都行，只要踩下去不那麼肮髒就好。

　　他們在泥地裡走鋼絲似的表演很快便引來了圍觀的人群。一陣風吹動雨傘，傘下的人晃了幾晃。一陣更有力的風吹來，撐傘的人失去了平衡。圍觀的人哈哈大笑，孩子們開始模仿他們走路時滑稽的動作。來人索性穿著涼鞋踩進泥裡，竭力擺出莊重的氣度，向排隊打水的人們走去。

　　腳上的鞋子最高級的那個人說他們是某黨派的工作人員，是替總理給大家捎口信來的。「她向大家問好，同時想告訴大家，她今天要舉辦一場重大集會，每個人都受邀參加。」

　　一個女人把空水桶放在水龍頭下面。鼓點似的水聲蓋住了那人的聲音，於是他抬高了聲調。「總理特別想跟你們這些踏實肯幹的人談一談。這些大巴會帶你們去參加集會，車費全免。」

　　接水的隊伍向前挪了挪，人們對他漠不關心。有幾個人彼此小聲嘀咕了幾句，接著哄笑起來。工作人員又開口了：「總理說，她是你們的公僕，她想幫助你們。她想聽你們親口說話。」

　　「你去給她回話吧！」有人喊道，「你看見了，我們的生活環境多好啊！」

　　「對！告訴她我們過得多幸福！為什麼非要我們親自去？」

　　「既然她是我們的公僕，你叫她到這裡來啊！」

　　「叫你那些拿著相機的人給我們漂亮的房子、健壯的孩子拍點照片！把照片拿給總理看啊！」

　　人群中響起輕蔑的笑聲，人們低聲嘟噥著該怎樣收拾那些在打水的時候來打擾窮人的工作人員。來人退回去，稍微商量了一陣。

　　不久，領頭的人又發話了：「到場的人都能領到五盧比的酬金。除此以外還有免費的茶和點心。請於七點半在外面排隊。大巴八點出發。」

　　「還是把那五盧比塞進你的屁眼裡吧！」

　　「然後點火把錢燒了！」

　　但這些辱駡很快就停了，因為新開的價碼引起了人們的興趣。工作人員分散開，進入貧民窟去散佈消息。

　　一個收破爛的人問他的妻子和六個孩子能不能跟著來。「可以，」組織者說，「但他們不能每人領到五盧比。只有你一個人有錢拿。」那位充滿希望的父親沮喪地剛轉身要走，忽然又有了希望，因為他聽說全家都可以領到茶水和點心。

　　「聽著挺有趣的，」小翁說，「我們去吧。」

　　「你瘋了嗎？放著一天的縫紉活不做，去參加這個？」

　　「不划算，」拉加拉姆也同意伊什瓦的意見，「那些人是在編假話糊弄我們呢。」

　　「你怎麼知道？你參加過這樣的集會嗎？」

　　「參加過，永遠千篇一律。假如你沒有工作，那我支持你去，去賺那五盧比。政府的表演第一次看時還是很有意思的。不過放棄一天的縫紉活和頭髮去看那些東西？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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