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04)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〇四

　　棚戶區的居民很生氣，有人說應該報警，因為自從猴子死了以後，一直有兩個小孩跟耍猴人同住，三四歲的樣子。那是他姐姐的一兒一女，來受他訓練表演新節目。不過其他人說把壞蛋叫來管束一個瘋子，這樣做沒意義。再說耍猴人很喜愛那兩個孩子，一向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他們下了火車，推搡著穿過搶著上車的人群。站台外面有個女人坐在陽光下，身邊擺著一小筐蔬菜。她正在晾曬剛剛洗過的紗麗，一半一半地晾。紗麗一頭濕漉漉地裹在她腰上，蓋住乾癟的乳房，儘量拉得更往上些。正在晾曬的那一半則鋪在鐵路邊的柵欄上，從她的身體延展出去，像夕陽中的祈禱者。他們走過時，她向小翁揮了揮手。

　　「她也住在我們那個棚戶區，」小翁說著穿過車流，向馬路對面的電影院走去，「她是賣蔬菜的。她只有一條紗麗。」

　　《左輪女王》結束的時間比他們預計的要晚。演職人員表出來了，他們便開始沿著過道往外走，他們不想錯過片尾曲，因此走得很慢。接著屏幕上出現了飄動的國旗。《人民的意志》響了起來，人們這才紛紛向出口擁去。

　　不過離場的觀眾遇到了障礙。一隊濕婆軍①志願者守在門口，堵住了他們的去路。後面的人不清楚遇到瓶頸的原因，紛紛呼喊起來：「拜託讓一讓！喂，老兄，麻煩讓一讓！往前走啊，先生！電影結束了！」

　　【① 印度民族主義政黨，成立於1966年。】

　　然而前面的人沒法往前走，濕婆軍揮舞著棍棒，手持形形色色的標語：尊重國歌！緊急狀態下，祖國需要你！愛國是受驚①的職責！只要國旗沒從屏幕上退去，燈光沒亮，人們就不許離開。

　　【① 標語錯把「神聖」（sacred）寫成了「受驚」(scared)。】

　　「愛國怎麼就成了『受驚』的職責？」小翁笑著說，「難道要他們嚇唬大家才會愛國嗎？」

　　「這些傻瓜連『神聖』都不會寫，還來對我們指手畫腳。」馬內克說。

　　小翁看見示威者大約有五十人，觀眾卻有八百多人。「我們輕而易舉就能戰勝他們。砰砰！砰砰！就像電影裡的那個人。」他說著把雙手握拳，舉到胸前。

　　他們情緒高漲，開始重複《左輪女王》裡激動人心的那些對白。「血債血償！」馬內克吼道，做了個揮劍的動作。

　　「腳踏聖土，蒼天為鑒，我發誓，絕不讓你看見明天的日出！」小翁呼喊道。

　　「那是因為我每天都很晚起床，老兄。」馬內克說。他突然脫離劇情的回答逗得小翁哈哈大笑，打鬥的姿勢也忘了擺。

　　火車站外的女人仍坐在蔬菜籃旁邊。晾乾的那一半紗麗現在裹在她身上，濕的那一半則晾在柵欄上。此時菜籃基本已經空了。「安瑪，該回家了。」小翁說。她聞言笑了笑。

　　在車站的站台上，他們決定去那台寫著「二十五派薩，稱體重測運勢」的機器碰碰運氣。馬內克先上去。紅白相間的輪盤轉動起來，燈泡閃亮，伴著一陣鐘鳴聲，從弧形的出票口掉出一張長方形的小卡片來。

　　「六十一公斤，」馬內克說完，讀出了卡片背面的文字，「『幸福的重逢就在不遠的將來等待著你。』聽起來挺對的——我這個學年結束就要回家了。」

　　「說的也有可能是你和火車上的那個女人。你可以幫她把胸部按摩做完。來吧，輪到我了。」小翁登上機器，馬內克在口袋裡翻找二十五派薩的硬幣。

　　「四十六公斤，」小翁說著把卡片翻過來，「『你很快就能到許多新奇動人的地方去長見識。』這說不通啊。我要回我們村去——那裡又不是什麼新鮮的地方。」

　　「我猜它說的是尚蒂的襯衫和裙子底下。」

　　小翁把腰杆一挺，又背誦起電影對白來。「不用這雙手掐住你的脖子，擠出你最後一口氣，我決不罷休！」

　　「就憑你那四十六公斤，恐怕沒戲，」馬內克說，「你還是先用雞脖子練練手吧。」

　　火車來了，他們從售票窗口跑去乘車。「這些火車票跟體重卡片長得一模一樣。」小翁說。

　　「我本可以省下這筆車費的。」馬內克說。

　　「不行，那樣太冒險了。緊急狀態下他們查票查得很嚴。」他講述了他跟伊什瓦被困在突擊檢查逃票乘車人員中的經歷。

　　晚高峰已經過去，車廂裡空落落的。他們把腳搭在空出來的座位上。馬內克解開鞋帶，脫下鞋，活動著腳趾說：「我們今天走的路可不短。」

　　「你不該穿那麼緊的鞋，老兄。我的涼鞋就舒服多了。」

　　「要是我穿涼鞋出門，我父母會很不高興的。」他揉揉腳趾和腳掌，然後套上襪子，重新穿上了鞋。

　　「我過去常給我父親按腳，」小翁說，「而他會給我祖父按腳。」

　　「你每天都必須這樣做嗎？」

　　「我不是必須這樣做，但這是我們家的習慣。夜裡我們坐在室外的竹床上。清涼的微風吹過，鳥兒在樹上唱歌。我很喜歡給我父親按腳。他也很開心，」火車在行駛中微微晃動，他們也在座位上跟著搖晃，「他右腳的大腳趾底下有塊老繭——是踩縫紉機踩出來的。我小時候，他一扭腳指頭，那塊老繭就逗得我哈哈直笑，那塊老繭長得像一張臉。」

　　剩餘的回程路上，小翁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馬內克開始模仿《左輪女王》裡的角色，想轉移小翁的注意力，但換來的只有無力的一笑，於是他也陷入了沉默。

　　「你真該跟我們一起去，」馬內克說，「有趣極了。武打戲特別激動人心。」

　　「不用了，謝謝你，我這輩子看見的打鬥場面夠多了，」伊什瓦說，「倒是你，什麼時候來我們家做客啊？」馬內克時常為小翁付錢，這讓伊什瓦很過意不去，覺得是時候表達一點微薄的謝意了，「你一定要來跟我們吃晚飯啊。」

　　「好啊，有空保證去。」馬內克嘴上答應著，卻不願意許諾。這會惹迪娜阿姨不高興的——看電影已經讓她心中不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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