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05)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〇五

　　所幸伊什瓦沒有追著他當場敲定日期。伊什瓦給自己那台勝家縫紉機蒙上罩子，跟小翁一起走了。

　　「好嘛，我看你玩得挺開心啊，」迪娜說，「不聽我的話，我都告訴過你了，你還是跟他越走越近。」

　　「只是去看場電影而已，阿姨。這是小翁第一次去大影院看電影。他特別激動。」

　　「但願他明天能好好縫衣服，你也該集中精力學習了。這些電影裡淨是打打殺殺的事情，對頭腦有害無益。過去的電影院多美好啊。唱唱歌、跳跳舞，有時放喜劇，有時放浪漫影片。現在全是舞刀弄槍的電影。」

　　第二天，迪娜一語成讖，小翁把一條七碼連衣裙的上身跟十一碼的裙擺縫在了一起，多出來的布料在腰間擠成一團。這個錯誤重複了三條裙子，直到下午才被發現。

　　「把其他活全放下，先把這個修補好。」迪娜說，但小翁並沒理會她。

　　「沒事的，迪娜女士，」伊什瓦說，「我可以把線拆開重新縫上。」

　　「不行，是他犯的錯誤，應該讓他自己糾正。」

　　「你來做，」小翁陰沉著臉、撓撓頭皮說，「我頭疼。是你給了我尺碼不對的衣服，所以這是你的錯。」

　　「你聽聽他！這樣厚著臉皮撒謊！把手從頭髮上拿下來，不然你會把髮油蹭到布料上的！整天撓啊撓啊撓！」

　　馬內克從學校回來的時候他們仍在爭吵。裁縫們沒有喝茶休息。馬內克回到房間關上了門，盼著他們別再吵了。整個下午，爭吵聲不斷地從他門縫底下溜進來，點點滴滴，在他周圍彙集成一汪痛苦的湖泊。

　　六點時，迪娜敲門叫他出來。「那兩個人走了。我得有個頭腦清醒的人做伴才行。」

　　「你為什麼要跟他們吵架啊，阿姨？」

　　「我吵架？你竟然這麼說？你知道前因後果嗎，就說是我吵架？」

　　「對不起，阿姨。我是說，這次爭吵是為了什麼事啊？」

　　「跟往常一樣的原因，工作犯錯、偷奸耍滑。不過謝天謝地有伊什瓦在。要是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伯侄倆一個是天使一個是魔鬼。麻煩的是天使總跟魔鬼混在一起，所以兩個都不可靠。」

　　「也許小翁這樣做是因為有些事讓他心煩——也許是因為你出門的時候總會把他們鎖在家裡。」

　　「啊！看來他跟你說了，是不是？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說是因為房東。但他覺得那只是藉口。他說你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犯人。」

　　「是他心裡有鬼才會有這種感覺。房東的事是真的，這你也知道。你可千萬不要被那個收租人的笑容騙了，把實情全都告訴他。要始終假裝你是我外甥，」她說完開始收拾房間，拾起邊角料，把碎布塞到架子底層，「那個易蔔拉欣的眼珠子轉來轉去，一圈圈的，能把整座公寓從門口看到最裡面。比巴斯特·基頓①的眼睛還快呢。不過你年紀太小了，不知道巴斯特·基頓。」

　　【① 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1895—1966），美國喜劇演員、電影導演，以其無聲電影而聞名於世，其在20世紀20年代拍攝的眾多電影都享譽於世。】

　　「我聽媽媽提起過這個名字。她說他比勞萊與哈台①更滑稽。」

　　【① 由英國演員斯坦·勞萊與美國演員奧利弗·哈台組成的喜劇雙人組合，在20世紀20—40年代極為走紅。】

　　「先不管這些了——我把他們鎖起來還有另一個原因。要是我不把他們鎖起來，那兩個裁縫就會搶走我的生意。你知不知道，小翁曾經跟蹤我去過出口公司？這事他跟你說過嗎？當然沒說過。我那一點微薄的抽成讓他們心裡很不舒服。可即使這樣，我也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要不要我讓媽媽多寄些錢過來，付我的食宿費？」

　　「絕對不行！我收的價格合理，她也按時付錢。你以為我跟你說這些是為了求人施捨嗎？」

　　「沒有，我只是想——」

　　「我的問題可不像是乞丐身上的傷！只有乞丐才會脫掉衣服叫你看他受過哪些傷。不，馬內克·科拉先生，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讓你對你心愛的翁普拉卡什·達爾吉有個更清晰的認識。」

　　迪娜再次前往再會出口公司的時候，她決定更加信任馬內克。「聽著，我今天不鎖門了。既然你在家，我就把這裡交給你負責。」這份責任准能將他拉攏到自己這一邊，她對此確信無疑；再說，想來小翁也不敢將自行車行動故伎重施。

　　迪娜離開後，伊什瓦繼續縫紉，不願意當著馬內克的面像往常那樣在她的沙發上休息。不過小翁卻立刻停下手裡的活，來到了前屋。「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他高聲說著伸了個懶腰，坐在馬內克身邊的沙發上。

　　他一邊抽煙一邊跟馬內克一起翻看迪娜的舊毛衣花樣冊。內頁裡的模特身穿各式各樣的毛衣。卷邊的光面書頁上印著性感的紅唇、細膩的皮膚、花哨的髮型，令他們眼花繚亂。「看這兩個，」小翁指著一個金髮模特和一個紅發模特說，「你說，她們兩腿之間的毛也是這個顏色嗎？」

　　「你怎麼不給雜誌社寫封信問問呢？『尊敬的先生，我們想就模特的陰毛顏色一事向您諮詢——確切地說，是陰毛的顏色是否與其頭髮顏色相符。我們有疑問的模特出現在四十七頁，刊號是——』」他翻到封面，「『一九六一年七月。』算了，老兄，十四年前的事了。無論當時是什麼顏色，現在肯定都變成灰白色了。」

　　「我應該問問收頭髮的拉加拉姆，」小翁說，「他是毛髮專家。」

　　兩個男孩把毛衣圖冊放回牆角，來到了馬內克的房間。把玩了一陣寶塔形的陽傘，又去查看廚房，招呼窗外的貓。晚飯時間還沒到，那些貓不肯到窗口來。小翁想往它們身上潑水，讓它們叫喚，但馬內克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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