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06)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〇六

　　回到後屋，他們仔細查看碎布塊，還有剛開始製作的拼花被。「你們倆不要亂動迪娜女士的東西。」伊什瓦從縫紉機旁抬眼看了一眼，提醒道。

　　「你看看，這麼多布，」小翁說，「她在我們這兒佔便宜，不肯付給我們足夠的工錢不說，還從公司偷東西。」

　　「你這就是在胡說八道了，翁普拉卡什，」大伯說，「那些都是零碎的廢料，她是在變廢為寶。好了，回你的縫紉機旁邊去，別再浪費時間了。」

　　小翁把做被子用的東西放下，指了指牆角那只三腳桌上的箱子。馬內克見到這個膽大的建議，揚起了一邊眉毛。他們打開箱子，發現了迪娜自製的衛生巾。

　　「你知道這些是幹什麼用的嗎？」小翁低聲問。

　　「是小枕頭，」馬內克拿起一片鼓鼓囊囊的墊片笑著說，「是給小傢伙用的小枕頭。」

　　「我的小傢伙可以把頭枕在上面。」小翁拿起一個吊在兩腿之間。

　　「別亂翻箱子裡的東西。」伊什瓦說。

　　「好吧，好吧。」他們抓了一把衛生巾，來到前屋繼續擺弄。

　　「這是什麼？」馬內克把兩個衛生巾放在頭頂，問道。

　　「犄角？」

　　「不是，」他的手晃了晃，「是驢子的耳朵。」

　　小翁拿了一個放在身後。「是兔子的尾巴。」

　　他們把衛生巾放在胯間，假裝是陽具，在屋裡昂首闊步，做出誇張的動作模仿手淫。馬內克那條衛生巾的繩結松了，裡面的填充物掉落出來，只剩下空空的外皮拿在手裡。

　　「看啊！」小翁哈哈大笑，「你的老二已經睡著了，老兄！」

　　馬內克拿起一條填得很飽滿的新衛生巾去打小翁。決鬥隨即拉開陣勢，武器卻不經用，房間裡七零八落地撒滿了碎布頭。他們又拿起兩個，向對方沖過去，仿佛是馬背上的角鬥士，衛生巾做成的長矛從褲子的前襠支棱出來。

　　「噠噠啦，噠噠啦，噠噠啦！」他們為自己奏響衝鋒號，發起進攻；又分別退回牆角，重新調整胯間的衛生巾。小翁騰跳起來，發出嘶鳴聲，仿佛戰馬咬著嚼子。

　　就在他們手持長矛準備再次策馬衝鋒時，迪娜打開前門，從門廊走了進來。歡騰的喧鬧聲戛然而止。她走到沙發旁邊，忽然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讓她目瞪口呆：她精心製作的衛生巾裡的碎布撒了一地，兩個男孩面帶愧色站在原地，手裡還抓著那令人難堪的玩具。

　　他們放下手，想把衛生巾藏在身後，緊接著便意識到這種行為既徒勞又愚蠢，於是低下了頭。

　　「你們這些不害臊的臭小子！」迪娜頗為吃力地說出這樣一句，「不害臊的臭小子！」

　　她跑到後屋，伊什瓦仍在縫紉機前埋頭勞作，樂在其中，對前屋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先放下！」迪娜聲音顫抖，說，「過來瞧瞧這兩個小子幹的好事！」

　　小翁和馬內克已經把手裡的衛生巾放下了，但是迪娜往他們每人手裡塞了一個。「繼續啊！」她說，「給他表演一下，讓他看看你們幹了什麼不要臉的事情！」

　　伊什瓦不用看也能明白一二。他見迪娜格外氣憤，便猜到准是發生了什麼令人難堪的事。他走到小翁面前，抽了他一記耳光，然後對馬內克說：「我不能打你，但是應該有人來揍你一頓。這是為你好。」

　　他把小翁拽回後屋，把他搡到凳子上。「我一個字也不想聽你說，現在不許說，往後也不許說。你就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幹活，直到下班。」

　　整個晚餐沉默無聲，只有刀叉在對話。迪娜利落地清理完餐具，便回到縫紉室插上了門閂。

　　瞧她的舉動，好像我是個性變態一樣，馬內克難過地想。他在前屋等了一陣，盼望著她從房間裡出來，給他一個道歉的機會。他聽見抽屜打開又關上。她的床吱呀作響。啪嗒一聲輕響，可能是她的梳子。裁縫坐的板凳被推到一邊。他聽見箱蓋關上的聲音，羞愧得面頰滾燙。迪娜門縫下的那道亮光暗了下去，痛苦吞沒了他。

　　她會不會給他父母寫信告狀呢？即使她告狀，那也是他罪有應得。近兩個月以來，她在自己家裡對他照顧有加，而他卻做出這樣令人不齒的事來。離家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內心平和、安全，而這多虧了迪娜阿姨。是她把他從那間令他渾身難受的宿舍救了出來，讓他不再心中鬱結，不再每天早上都感到噁心。

　　而現在，由於他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他關掉沙發旁邊的燈，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晨光也無法減輕馬內克從昨晚延續至今的羞恥感。為了幫他把羞愧的火焰愈燃愈烈，早飯時迪娜把裝著兩個煎蛋的盤子重重地放在了他面前。出門上學時他高聲說「阿姨再見」，迪娜也沒有出來向他揮手送別。他失落地關上了門，空蕩蕩的門廊仿佛也在譴責他。

　　晚飯過後，一絲諒解的氣氛在空中微微顫抖。迪娜跟前夜一樣退回了後屋，沒有把被子拿到沙發上來，不過她房間的門微微開著。

　　馬內克坐在前屋滿心期待地等著，聽著鄰居家的動靜打發時間。有人在惡狠狠地尖聲訓斥某個人——他推測是那人的女兒。「臭婊子！」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像個蕩婦似的，在外面待到這麼晚！你以為十八歲了、年紀大了就不會挨抽了？我倒要叫你看看！我說十點前回來，你就得十點前回來！」

　　馬內克看了一眼手錶：十點二十。迪娜阿姨仍然沒出來。不過房間裡的燈還沒熄。他們平時上床的時間是十點半，他決定過去看一眼，說聲晚安。

　　她穿著睡衣，背對房門。馬內克臨時改了主意，想打退堂鼓，但迪娜透過門縫看見了他。天哪，他手足不安起來——這下她准會以為他是在偷看。

　　「有事嗎？」她乾脆地說。

　　「打擾了，阿姨，我只是想來說聲晚安。」

　　「好。晚安。」她的語氣仍然很生硬。

　　馬內克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開始往回挪騰腳步，忽然又停下了。他清了清嗓子。「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因為昨天的事……」

　　「別在外面支支吾吾的。有話進來直說。」

　　他害羞地走進房間。迪娜的手臂露在睡衣外面，看上去那樣可愛，透過輕薄的棉布看得出體形……但馬內克不敢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是媽媽的朋友，這個念頭縈繞在他心頭，他戰戰兢兢地道了歉。

　　「我希望你能明白，」她說，「我為你做出這種丟人的事情而生氣，不是因為這件事傷害了我，而是我看見你舉手投足像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像路邊的流氓，我為你感到丟臉。我對翁普拉卡什沒抱什麼期望，但是你，你來自帕西族的正派人家。而且我讓你監督他們，我是那樣信任你。」

　　「真對不起。」他低下了頭。迪娜抬手去撫頭髮，重新調整鬆開的髮卡。馬內克覺得她腋窩下露出的絨毛性感極了。

　　「上床去吧，」她說，「下次好好動動腦子。」

　　半夢半醒間，他想著身穿睡衣的迪娜阿姨，她和火車上鋪那個女人的形象漸漸合二為一。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