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一九


  「媽媽想把這群孩子找回來,可是,剛打開地板上的門,她就聽到了可怕的聲音,嚇得她頭髮一下子變白了,像鬼的頭髮一樣。她還聞到了可怕的味道,味道一鑽進鼻孔,她身上的皮就全都起了皺,像葡萄乾一樣。過了整整一年,媽媽的皮膚才重新變光滑,頭髮才不再是白的。還有,打開地板上的門的時候,她看到了可怕的東西,再也不想看到它。這東西像一條蛇,身體可以變得很小,小到能鑽進門板和地板之間的小縫裡——關著門的時候也能鑽,鑽過去之後,它的身體又能變回原來那麼大——非常大,大到能把整個小木屋馱在背上,它就像一隻大蝸牛,小木屋好像它的殼一樣。」(正是這幅插圖讓埃迪做了個噩夢——而且是十六歲以後才做的夢,早就不是小孩了!)

  「地板上的門下面還有別的東西,它們要多可怕有多可怕,究竟有多嚇人,我都不敢說出來,你們自己想想就好了。」(這段話的旁邊也有一幅描繪著難以形容的恐怖暗影的插圖。)

  「媽媽想,她到底該不該把肚子裡的小男孩生在這座小木屋裡——小木屋在樹林中,樹林在一個島上,島在一個湖裡,周圍沒住別的人,只有他們家——這些還不是最可怕的,她最害怕的是地板上的那扇門底下的東西。後來她又想:為什麼不生呢?我只要別讓他打開地板上的那個門不就可以啦!

  「可是,媽媽想得太簡單,她知道那個小男孩是怎麼看的嗎?他還沒想好願不願意生下來——生在這個只有地板上的一扇門,周圍沒有鄰居的世界上呢。但樹林中、小島上和湖裡面也有些美麗的東西。(這一段旁邊畫了一隻貓頭鷹,一群鴨子在小島的岸邊游泳,一對潛鳥依偎在靜謐的湖水中。)

  「為什麼不生到那個世界上試一試呢?小男孩想。於是他出生了,他過得非常快樂,他媽媽也變得和以前一樣快樂了,但她每天起碼要對小男孩說一遍這句話:『千萬千萬千萬不要打開地板上的門!』可他不過是個小孩兒,又怎麼能忍得住呢?如果你是這個小男孩,難道就不想打開地板上的門嗎?」

  就這樣,埃迪·奧哈爾想,故事講完了——他從來沒有聯想出,那個小男孩其實是個小女孩,她的名字叫露絲,她的媽媽不快樂。埃迪也不知道,地板上還有另外一種門——但只是暫時不知道而已。

  輪渡駛過普拉姆峽灣,奧連特岬角清晰地映入視野。

  埃迪仔細看了一下書封上特德·科爾的照片。《地板上的門》封面的作者照片比《老鼠爬牆縫》上的照得晚,兩張照片裡的科爾先生都很英俊,十六歲的埃迪隱約覺得,四十五歲的老男人仍然有能力打動女士的芳心,這樣一個男人,站在奧連特岬角的任何一群人中,都會非常顯眼——卻不知道他下船後該找的是瑪麗恩。

  輪渡在碼頭邊停穩,埃迪居高臨下,從上層甲板掃視聚集在岸邊的毫無特色的人群,沒有人與書封上的那個優雅的人物相像。他忘記我了!埃迪想。不知怎的,埃迪對他的父親心生鄙夷——埃克塞特人不過如此!

  但他從上甲板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正朝船上的什麼人揮手,她的容貌極為出眾,埃迪甚至不願去看她在招呼哪個男人。(他覺得那人一定是個男的。)這個女人實在太美,埃迪心不在焉地搜尋著特德,頻頻回眸看她——好像她揮揮手就掀起了一場風暴似的。(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有人把車開下輪渡,突然方向一偏,拐上了礫石遍佈的沙灘,汽車頓時卡住不動了。)

  埃迪跟著最後一批零散拖拉的乘客下了船,一手提著沉重的旅行袋,另一手是相對輕巧的提箱。他目瞪口呆地發現,那個美得動人心魄的女的還站在原地揮手,就在他的正前方——好像是朝他揮手。他擔心自己會和她撞個滿懷,因為她離他很近,觸手可及——他能聞到她的味道,她的味道很好聞——突然她胳膊一伸,從他手中接過那個相對輕巧的提箱。

  「你好,埃迪。」她說。

  如果說每次聽到父親講話,埃迪都會想死,那他現在終於知道真的死了是什麼感覺:他的呼吸消失了,話也說不出來。

  「我還以為你怎麼都看不見我呢!」美麗的女人說。

  從那一刻開始,他永遠不會不看她——她的形象已經在他的心上打下了烙印,即便閉上眼睛睡覺,她也總在他的腦海中。

  「科爾太太?」他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叫我瑪麗恩。」她說。

  他說不出她的名字。他拖著沉重的旅行袋,費力地跟著她向汽車走去。他已經觀察過她的胸部——就算她戴了胸罩又如何?她穿著柔順光亮的長袖毛衣,看不出是否剃腋毛。即便剃了又怎樣?曾使他熱血沸騰的哈夫洛克太太蓬勃的腋毛——更不用說那對鬆軟擺蕩的乳房——已經退入遙遠的過去,想到哈夫洛克太太這樣平凡的女人竟然激起過他的欲念,埃迪只覺得羞愧。

  他們來到汽車(深番茄紅色的奔馳)旁,瑪麗恩給他鑰匙。

  「你會開車,對嗎?」她問,「我瞭解你這個年齡的男孩——一有機會就想開車,是吧?」

  「是,太太。」他回答。

  「叫我瑪麗恩。」她又說了一遍。

  「我還以為科爾先生會來。」他說。

  「你可以叫他特德。」瑪麗恩說。

  這不符合埃克塞特的校規。在埃克塞特——甚至連埃迪家裡也是如此,因為他就是在學校的環境中長大的——只能稱呼別人「先生」或者「女士」,他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裡不存在「××先生」或「××太太」,只有「特德」和「瑪麗恩」。

  他坐上駕駛座,座位與油門、刹車和離合踏板的距離調整得恰到好處,完全適合他的身長,這說明他和瑪麗恩一樣高。然而,這一發現帶來的快意卻消失於轉瞬之間——因為他接著又發現,自己的下身極度興奮,已經撐起帳篷,頂到了方向盤。與此同時,蛤蜊車司機慢悠悠地開著蛤蜊車經過——他肯定也注意到了瑪麗恩。

  「工作真棒!但你要幹得了啊,小夥子!」司機喊道。

  埃迪轉動鑰匙點火,奔馳車發出愉悅的轟鳴。他偷眼瞧了一下瑪麗恩,發現她正在以一種他不熟悉的方式——就像他不熟悉這輛車一樣——打量他。

  「我不知道路。」他告訴她。

  「只管開,」瑪麗恩說,「我會給你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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