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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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德並不記得露絲當天上午要去拆線,沃恩夫人根本沒有給他想起多少事的機會。來到她家門口不到五分鐘,他就被她追得滿院子跑,最後狼狽地竄到琴酒路上,沃恩夫人在後面揮舞著麵包刀,尖聲咒駡他是「惡魔的化身」。(特德隱約想起,「惡魔的化身」是沃恩夫婦收藏的那堆糟糕藝術品裡面的一幅糟糕畫的名字。) 沃恩夫人家的園丁剛才怒視著「畫家」(園丁這樣尖酸刻薄地稱呼他)特德猶疑遲緩地蹩進大門,現在又看到他腳底抹油、慌不擇路地穿庭過院,差點被持刀追砍他的沃恩夫人攆進髒乎乎的噴泉。畫家以閃電般的速度掠出車道,沖到街上,他曾經的模特兒緊隨其後,窮追不捨。 園丁害怕他們兩人撞上自己的梯子,這架豎起來十五英尺高的梯子正搖搖晃晃地搭在高高的樹籬上。佔據高度優勢的園丁早就判斷出,特德·科爾絕對比沃恩夫人跑得快,果然,追到琴酒路和韋恩丹奇路的交叉口,沃恩夫人就停住了腳步。路口轉角處又有一片高大的樹籬,園丁分析,特德不是躲進了樹籬中,就是頭也不回地向北拐上了韋恩丹奇路。依然處於狂暴狀態的沃恩夫人口中的咒駡並未停歇,她一邊嘟囔著「惡魔的化身」返回自家車道,一邊無意識地(反正園丁覺得她是無意識的)揮動麵包刀,對著空氣劈砍戳刺。 沃恩家的豪宅和琴酒路暫時恢復了寧靜。特德正困在水蠟樹籬深處,被枝丫葉片糾纏得動彈不得,想看表都抬不起胳膊。濃密的樹籬像個迷宮,連小巧靈活的傑克羅素梗都鑽不進去。他的兩隻手和臉都劃出了血,但與麵包刀的殺傷力相比,幾根樹枝實在不算什麼,所幸他已暫時躲過了沃恩夫人的致命攻擊。可是,埃迪在哪裡?特德在樹籬中眼巴巴地等候他的1957年款雪佛蘭出現。 特德來到這裡一個小時前,園丁就已經開始清理他的雇主和她兒子的肖像畫碎片,而且早就不再窺探畫的內容,因為雖是零星殘片,那些紙條上的東西依然具有令人不安的魔力。園丁已經熟知雇主的外貌,比方說她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不自然的表情、手和肩膀的緊張姿態,但他寧願自己想像沃恩夫人的乳房和陰戶的模樣,因為紙上畫的裸體半點吸引力都沒有。另外,他需要抓緊時間幹活——他雖然知道沃恩夫人希望儘快處理這些畫,卻想不通她究竟是發了什麼瘋,非要在這樣狂風肆虐的天氣敞開所有的門,把畫都扯碎,讓滿是色情內容的紙片漫天飛舞。房子靠海那一面的玫瑰籬笆上卡了許多碎紙,沃恩夫人和她兒子的肖像碎片甚至沿著小徑,一路被風揚到了海灘上。 園丁不太喜歡沃恩夫人的兒子,他是個傲慢的小孩,有一次往鳥浴盆裡撒尿,撒完就不承認。但早在這小混蛋出生之前,園丁就一直是沃恩家的忠實雇員,他覺得應該為街坊鄰居的眼球負責,因為他認為無論是誰,看到沃恩夫人私處的特寫,都不會特別享受。不過,他的清理速度也受到了思考的影響:他一直在琢磨「畫家」到底去了哪裡,是仍舊躲在鄰居家的樹籬裡,還是已經跑到市區了呢? 上午九點半,埃迪·奧哈爾已經遲到了一個小時,特德·科爾爬出琴酒路的樹籬,警覺地穿過沃恩家的車道,好讓埃迪看到他——如果(不論出於什麼原因)埃迪已經跑到琴酒路西端和南大街的交叉路口等他的話。 園丁卻覺得特德這樣做相當不明智,甚至是鋌而走險。沃恩夫人可以從她家三樓轉角處的窗戶那裡俯瞰整片樹籬,如果這位滿腹委屈的女士恰好站在那扇窗前,琴酒路上無論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不出園丁所料,沃恩夫人果然躲在三樓觀察情況,特德走過她家車道(然後開始沿琴酒路快步向前)不到幾秒鐘,園丁就聽見她的車轟鳴起來,那是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林肯,箭一般沖出車庫,由於速度太快,在院子裡的石頭地面上側滑了一下,差點撞進黑水蕩漾的噴泉,就在眼看要撞上噴泉的前一秒鐘,沃恩夫人向樹籬急轉彎,林肯車蹭到園丁的梯子,嚇得他趕緊攀住樹頂。「快跑!」園丁朝特德大喊。 特德今天能活著逃出去,一定要歸功於他平日在奇形怪狀的穀倉壁球場中的勤奮訓練。四十五歲的特德·科爾依然能跑,他大步跨過幾叢玫瑰,疾速橫穿一處草坪,把站在那裡給游泳池抽水的人驚得目瞪口呆。接著,一條狗竄出來追他,幸好這狗體形不大,膽子也小,他順路揪下晾衣繩上的女式泳衣,對著狗臉亂揮,把它趕跑了。當然,逃命的路上,他也收穫了不少園丁、女僕和家庭主婦的大呼小叫,但他不為所動,一連翻過三道籬笆和一堵相當高的石頭牆(只踩壞兩塊花床)。 剛才,他並沒有看到沃恩夫人的林肯車已經從琴酒路拐上南大街,在狂熱的追逐中碾倒一塊路牌,但透過陶爾森路的木籬笆,他瞥見了靈車般的黑色林肯,汽車和他平行前進,與他一起經過兩塊草坪、一院子的果樹和一個貌似日式花園的地方——在那個花園裡,他一腳踩進淺淺的金魚池,鞋和牛仔褲全泡透了(水沒到膝蓋)。 特德轉身溜回陶爾森路,但不敢過馬路,因為他看到黑色林肯的刹車燈閃了閃。他擔心沃恩夫人從後視鏡看到了他,也準備開回陶爾森路。可她沒看到他——他把她甩掉了。他進入南漢普頓市區,衣服看上去亂七八糟,精神頭卻沒減,他壯著膽走上店鋪林立的南大街,如果不是一心搜尋著可能隨時出現的黑色林肯,他也許會發現自己那輛1957年款雪佛蘭就停在南大街的鑲框店外面,而實際上他渾然不覺地從自己的車旁邊走了過去,進了馬路斜對面的一家書店。 書店裡的人認識他,當然,每家書店的人都認識特德·科爾,但他經常拜訪這家書店——定期在庫存的他所有作品上簽名。書店老闆和店員還不習慣看到渾身髒兮兮的科爾先生,但他們見過他不刮鬍子的模樣——他經常穿成大學生或者工人的樣子,根本不像什麼暢銷書作家和知名童書插畫家。 讓人感到最新鮮的是他身上的血——在擁有百年歷史的樹籬中爬進爬出,他的臉和手都劃破了,書店老闆門德爾松(是的,這就是他的姓)立刻猜想特德也許遇到了什麼事故。這個門德爾松和那位德國作曲家菲利克斯·門德爾松並無親戚關係,但他要麼太愛自己的姓,要麼太討厭自己的名字,以至於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麼,只能以姓稱呼他。(特德曾經問過他的名字,門德爾松的回答是:「反正不是菲利克斯。」) 這個星期五,不知是見到特德的血令他興奮,還是特德的牛仔褲上滴下的水——他每走一步,鞋子都會向四面八方飆水——刺激到了他,門德爾松一把揪住特德敞開的、已經從褲腰裡扯出來的髒兮兮法蘭絨襯衫的下擺,用過於響亮的聲音叫道:「特德·科爾!」 「沒錯,我是特德·科爾,」特德說,「早上好,門德爾松。」 「真是特德·科爾——真的,真的!」門德爾松重複道。 「抱歉,我流血了。」特德從容地告訴他。 「噢,別傻了——有什麼好抱歉的!」門德爾松喊道,他轉頭看著旁邊的一名目瞪口呆、表情既崇敬又恐懼的女店員,命令她給科爾先生拿把椅子來。「你看不見他流血了嗎?」門德爾松對她說。 不過特德沒有坐下,而是表示想用洗手間。他嚴肅地說,自己遇到了事故,然後就鑽進那個只有水池和馬桶的小隔間,關上了門。他一面對著鏡子評估自己的傷情,一面編造——這是作家的本能——能夠簡單解釋他遇到了何種「事故」的故事。邪惡的樹籬劃傷了他的一隻眼睛,淚水汩汩外流,前額上的血水則來自一道更深的劃痕,臉頰上的另一條劃痕流血雖少,但似乎更難長好。他洗了手,手掌上的傷口刺痛,但手背出的血已經止住了。他脫下法蘭絨襯衫,把沾滿爛泥的袖子——其中一條衣袖還在金魚池裡浸過水——系在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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