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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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爾斯女士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十多張信紙,帶著去見埃迪。「我知道您很生氣,非常抱歉。」她客氣地對十六歲的小埃迪說,暗忖他的長相跟「兇狠」絲毫不沾邊。(我該雇個更有眼力的店員,佩妮·皮爾斯邊說邊想,她顯然小看了埃迪。她越是細看,越覺得他太漂亮了,不能算英俊。)「顧客生氣時,我會請他們把投訴的內容寫下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皮爾斯女士客氣地補充道。十六歲的小埃迪看到鑲框店經理把紙筆遞過來。 「我為科爾先生工作。我是作家助理。」埃迪說。 「那您一定更不介意寫出來囉,對吧?」皮爾斯女士說。 埃迪拿起筆。皮爾斯女士微笑著鼓勵他——她並非十分美麗,也不特別快樂,但她不缺乏魅力,脾氣也挺好。不,我不介意寫出來,埃迪想。這正是他需要的,長久以來困在他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需要。他想寫。畢竟,這正是他尋找這樣一份工作的原因。可他一直沒怎麼得到寫字的機會,他得到的反而是瑪麗恩。現在,反正他都要失去她了,何不拾回這個夏天開始前自己來長島的初衷呢? 特德並沒有親自教過他什麼,埃迪·奧哈爾只是從他的書裡面學到一些東西,如同一個作家從任何其他作家的作品裡面學幾個句子那樣簡單。《老鼠爬牆縫》裡,埃迪只從兩句話中提煉出一點心得。第一句是書的開頭:「湯姆醒了,可蒂姆沒醒。」第二句是:「就是那種聲音,衣櫃裡的聲音,好像媽媽的衣服活了,想從衣架上爬下來。」 如果說,因為第二句話,露絲·科爾畢生都對衣櫃和衣服產生了異樣的感覺,那麼,埃迪·奧哈爾能聽到衣服活了的聲音、從衣架上爬下來的聲音,就像他聽過的任何聲音一樣清楚,睡夢中,他甚至能看到滑溜溜的衣服在半明半暗的衣櫃裡移動。 他覺得《地板上的門》開頭同樣寫得不壞:「有一個小男孩,他不知道自己願不願意出生。」1958年夏天過去之後,埃迪·奧哈爾才真正體會到這個小男孩的感受。還有一句:「他的媽媽也不清楚該不該把他生下來。」遇到瑪麗恩,他才明白書中這位母親的心情。 那個星期五下午,在南漢普頓的鑲框店,埃迪·奧哈爾突然產生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領悟:如果說他這個作家助理成了作家,那麼,一定是瑪麗恩讓他發現了自己的聲音。正是在她的懷中——在她床上、在她體內——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男人,而正是失去她,讓他有話要說。想到自己的未來不會再有瑪麗恩,埃迪·奧哈爾就獲得了寫作的力量。 「你記得瑪麗恩·科爾長什麼樣嗎?」埃迪寫道,「我是說,你能不能在腦海中描繪出瑪麗恩的模樣?」他把開頭兩句給佩妮·皮爾斯看。 「是的,當然——她很漂亮。」經理女士說。 他點點頭,然後不停地寫,內容如下:「好吧。我雖然只是科爾先生的助手,但我今年夏天一直和科爾夫人睡覺。我估計,瑪麗恩和我大約做過六十次愛。」 「六十次?」皮爾斯女士驚叫,她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站在埃迪身後仔細觀瞧。 埃迪寫道:「我們連做了六七個星期,通常一天兩次,往往超過兩次。但有一次她得了感染,我們不能做。如果再加上例假……」 「我知道了——大約六十次,然後呢,」佩妮·皮爾斯說,「繼續寫呀。」 「好吧,」埃迪寫道,「瑪麗恩和我做情人的時候,科爾先生——他名叫特德——他有個情婦,其實是他的模特。你知道沃恩夫人嗎?」 「琴酒路的沃恩家?他們家有很多……收藏品。」鑲框店經理說。(要是能給他們家收藏的畫鑲框就好了!) 「沒錯——就是那個沃恩夫人。」埃迪寫道,「她有個兒子,一個小男孩。」 「是的,是的,我知道!」皮爾斯女士說,「請繼續。」 「好的,」埃迪寫道,「今天早晨,特德——科爾先生——和沃恩夫人分手了。我也覺得他們的婚外戀不會有好結果。沃恩夫人似乎很不高興。這時候,瑪麗恩正在收拾東西——她要走了。特德不知道她要走,但她就是要。還有露絲——就是這個露絲,她只有四歲。」 「我知道,我知道!」皮爾斯女士插話道。 「露絲也不知道他母親要離開。」埃迪寫道,「等露絲和她父親回到他們在薩加波納克的家,才會發現瑪麗恩已經走了,還帶走了所有的照片,你們鑲過框的那些照片——除了放在你們店裡這張。」 「是的,是的——我的天,你說什麼?」佩妮·皮爾斯說。露絲怒視著她,皮爾斯女士竭力朝她擠出一個微笑。 埃迪寫道:「瑪麗恩帶走了所有照片。露絲回家時,會發現她母親和照片都不見了,她死去的哥哥們和她母親都會消失。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個故事——總共有幾百個故事,露絲知道每一個故事,她都能背出來。」 「那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皮爾斯女士叫道。 「就是有露絲的母親的那張照片,」埃迪大聲說,「她在旅館客房的床上,在巴黎……」 「是的,我知道那張照片——你當然可以拿走!」佩妮·皮爾斯說。 「那就好。」埃迪說。他接著寫:「我只是覺得,這孩子今天晚上很可能需要把什麼東西放在她的床頭,而其他照片都沒有了——她曾經習慣去看的那些照片。我想,如果能有她母親的照片,特別是……」 「可對那兩個男孩來說,這不是什麼好照片,只有他們的腳在上面。」皮爾斯女士打斷他。 「沒錯,我知道,」埃迪說,「但露絲特別喜歡那兩隻腳。」 「腳好了嗎?」四歲的孩子問。 「是的,好了,親愛的。」佩妮·皮爾斯關切地對露絲說。 「你想看我的縫線嗎?」露絲問經理,「還有……我的痂?」 「信封在車上,露絲——放在儲物櫃裡。」埃迪說。 「哦,」露絲說,「什麼是儲物櫃?」 「我去看看照片好了沒有。」佩妮·皮爾斯宣佈,「應該快好了。」她焦躁地抄起櫃檯上的信紙,但埃迪還拿著筆,她還沒來得及走掉就被埃迪抓住了胳膊。 「對不起,」他把鋼筆給她,「筆是你的,但我能拿回我寫的東西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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