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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沃恩夫人明明自己把特德跟丟了,竟然無理取鬧,把氣撒在勇敢卻手無寸鐵的園丁身上。她把林肯車——車頭向外,引擎沒關——停在自家車道入口處,發動機罩黑色的鼻子和銀光閃爍的格柵伸出車道,直戳進琴酒路。沃恩夫人握緊方向盤,坐了近半個小時(直到林肯車的汽油燒完為止),等待1957款黑白相間的雪佛蘭從韋恩丹奇路或是南大街拐上琴酒路。她估計特德不會走太遠,應該還在附近,因為她和特德都不明就裡,以為瑪麗恩的小情人——「漂亮男孩」(沃恩夫人心裡這樣稱呼埃迪)——仍然是科爾家的司機。所以,她調大收音機的音量,準備守株待兔。

  音樂在車廂內部轟然響起,低音部分尤其震撼,結果就是沃恩夫人察覺不到林肯車燒光了油。要不是車身猛地抖了一下,她說不定會一直等到她兒子上完網球課回家為止。

  更重要的是,多虧林肯車沒了油,她的園丁才免于慘死。這個可憐人腳下的梯子早就被汽車碰倒了,他一直困在冷酷無情的樹籬中,林肯車排出的一氧化碳尾氣先是讓他覺得頭暈噁心,然後差點悶死他。就在園丁頭昏腦漲,半睡半醒,只知道自己快要完蛋的時候,汽車引擎突然停止了運轉,一陣清新的海風吹來,挽回了他的性命。

  剛才,園丁想從樹籬頂上爬下來,右腳後跟卻卡進了水蠟樹扭曲的樹杈,試著拔腳的過程中,身體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跌進濃密的樹籬——靴子後跟與樹杈契合得更加緊密。跌倒的時候,他的腳踝狠狠地扭了一下,腳後跟插在樹籬中,身體倒掛,他想收腹抬起上身去夠靴子,好把它脫掉,卻拉傷了腹肌。

  作為拉美血統的小個子,園丁愛德華多·戈麥斯並不熟悉倒掛在樹籬上仰臥起坐這種奇特的運動形式。他的靴子是高幫的,蓋住了腳踝,雖然他不停掙扎著弓起上身,想解開鞋帶,但肌肉實在疼痛難忍,而腳也沒有主動從靴子裡滑出來的跡象。

  這時的沃恩夫人不可能聽到愛德華多的呼救,車載收音機的音量實在太大。悲慘的園丁腦袋沖下,清醒地意識到林肯車排出的尾氣聚集在密不透風的樹籬中,很可能把這片水蠟樹籬變作他的安息之地。愛德華多·戈麥斯即將成為另一個人欲望的犧牲品,死在被這傢伙拋棄的怨婦手上。垂死的園丁也沒有錯過這件事的另一層諷刺意味——雇主的裸體畫碎片是這起樹籬毒殺案的導火索。如果林肯車沒有燒光汽油,他可能已經成為南漢普頓有史以來第一個死於色情作品的受害者——但顯然不會是最後一個。在飽含一氧化碳的氤氳煙氣中,愛德華多神思逐漸昏沉,中了毒的腦子反復只想到一點:特德·科爾才活該以這種方式死去,怎麼也輪不到他這個無辜的園丁。

  沃恩夫人可不覺得園丁無辜,她清楚聽到了他喊的那聲「快跑」。而提醒特德就是對她的背叛!如果那個掛在樹上、形容猥瑣的愛德華多能管住他的嘴,特德·科爾就不會抓住那幾秒鐘的寶貴機會,趕在黑色林肯沖上琴酒路之前拔足狂奔,而是乖乖等她像碾平南大街拐角的那個路牌一樣把他碾平。是園丁這個叛徒放跑了特德·科爾!

  因此,意識到林肯車燒完汽油,沃恩夫人從車上下來(甩上車門又打開,因為她忘記關掉可恨的收音機),一聽到愛德華多微弱的呼救,頓時橫下心來,踏著院裡的碎石循聲而去,差點被翻在地上的梯子絆倒。她不僅看到了那個一隻腳插在樹籬中、身體倒吊的姿態可笑的叛徒,還進一步發現這個叛徒並沒有把裸體畫的碎片清除乾淨,接著她又邏輯混亂地想到,園丁一定看到了畫上的裸體(他怎麼可能看不到?),總之這讓她更對愛德華多·戈麥斯恨得牙根發癢——達到了她恨埃迪·奧哈爾的程度,因為他也見過她的……裸體。

  「拜託,夫人,」愛德華多懇求她,「如果你能把梯子扶起來,讓我抓住它,我也許就能下來。」

  「你!」沃恩夫人對他喊道。她抓起一把小石頭,丟進樹籬,園丁閉上眼睛,但水蠟樹籬深邃密實,一塊石頭都沒沾到他。「你提醒他了!你這個卑鄙的小矮人!」沃恩夫人尖聲叫嚷,又投出一把石子,石塊同樣沒近他的身。想到自己連一個動彈不得、大頭朝下的園丁都收拾不了,她氣不打一處來。「你背叛了我!」她號叫道。

  「你要是殺了他,就得坐牢。」愛德華多試著和她理論,但她已經趾高氣揚地走開了,即使腦袋朝下,他也看得出她打算回屋裡去,邁著意志堅定的小碎步……搖晃著緊實的小屁股。她還沒跨進門,他就知道她進去後會把門猛然關上。愛德華多早就看透了沃恩夫人:她是個壞脾氣女人,最擅長摔門——好像摔出來的那一聲巨響能彌補她身材的矮小似的。園丁向來害怕小個子女人,總是覺得她們的脾氣與身材不相稱。而他自己的大塊頭老婆就恰好相反,是那麼的性情溫柔、心地善良、慷慨寬容。

  「把那堆破爛收拾了!然後滾蛋!明天不用來了!」沃恩夫人朝愛德華多吼道,他掛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因為不敢相信而癱瘓了一樣,「你被炒了!」她補充道。

  「可我下不去呀!」園丁輕聲呼喚她,但他開口之前就料到,大門會在他說話時砰然關閉。

  儘管腹肌拉傷了,愛德華多還是找到了戰勝痛苦的力量——他要公平。他又試著做了一個倒掛仰臥起坐,這次忍痛的時間足夠長,終於解開了鞋帶,被卡住的那只腳滑出靴子,但接著他就頭朝下,直沖著樹籬的中心掉落下去,愛德華多急忙揮舞雙臂和雙腿,這才得以四肢先著地,他爬進院子,吐出嘴裡的樹枝和樹葉。

  因為吸了很多尾氣,他仍然噁心、頭暈、沒精打采,上嘴唇還被樹枝割破了。他想站起來走路,結果很快又趴回地上。他以這種野獸的姿態爬到堵塞的噴泉邊,忘記了水裡的墨魚汁,把頭伸了進去,水裡一股臭魚味,園丁撤回腦袋,擰掉頭發上的水,臉和手全部染成了棕褐色。愛德華多爬上梯子,拿回靴子,這麼一折騰,他差點沒吐出來。

  然後,頭昏腦漲的園丁一瘸一拐,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裡溜達——他已經被炒了,(按照沃恩夫人的要求)完成收拾色情畫碎片的任務又有什麼用呢?而且,這個女人不僅解雇了他,還把他丟在樹籬中等死,為她做事可不怎麼明智,園丁決定還是一走了之,他這才意識到沒油的林肯車堵住了車道。愛德華多總把他的卡車停在不礙眼的地方(工具室、車庫和盆栽棚後面),有林肯車擋路,他沒法把卡車開出院子。園丁必須從除草機的油箱裡抽點汽油出來,加給林肯車,將它開回車庫。可惜,這一系列的大動作沒有逃過沃恩夫人的注意。

  她來到院子裡,與愛德華多四目相對,兩人中間只隔一個噴泉,噴泉裡的水如同淹死了一百隻蝙蝠的鳥浴盆那樣肮髒。沃恩夫人舉起手中的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支票——失魂落魄的園丁謹慎地盯著她,同時跛著腳向側面滑動,讓噴泉儘量留在兩人中間,因為沃恩夫人已經開始沿著黑魆魆的泉池朝他這邊繞了過來。

  「你不要這個了?你的最後一筆工資!」邪惡的女矮子問。

  愛德華多猶豫了。如果她願意付錢,也許他就該留下,把扯碎的裸體畫清理乾淨。畢竟,多年來他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維護沃恩家的產業。園丁雖說是有自尊的人,不甘受這瘦小婊子的羞辱,但他覺得,既然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筆工資,或許數目尚可一觀。

  想到這裡,他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繞過黑水噴泉,慢慢挪向沃恩夫人。她站在那裡沒動,待他挪到快要夠到她的距離,她迅速把支票折了幾下——大致弄成一艘小船的形狀——放在黑暗的水面上,往前一推。支票駛向水池的中心,愛德華多必須蹚進去才能夠到它,他顫抖著邁出了腿。

  「撈魚去吧!」沃恩夫人尖起嗓子喊道。

  愛德華多把支票從水裡撥弄上來,紙上的字跡已經被水泡花,看不出金額,沃恩夫人的簽名更是寫得古怪難懂。跨出腥臭的水池之前,他也料到(根本不用看到她遠去的傲慢身影)沃恩家的大門勢必發出第二聲巨響。被炒的園丁把毫無價值的支票貼在褲子上吸幹水分,塞進錢包收好,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何苦要費這個事。

  盡職盡責的愛德華多把梯子搬回原處——盆栽棚旁邊,看到了自己本來打算修理的耙子,他想了想,把耙子放到工具室的工作臺上。接下來就該回家了——他已經開始一瘸一拐地朝卡車走去,卻突然瞥到那三隻本該盛落葉的大垃圾袋,袋子裡裝滿了他先前撿回來的裸體畫碎片。他曾經估計過,還沒撿的碎片會裝滿另外兩隻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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