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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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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大學生們以為他們是在超車道,不知道(直到撞上的前一秒才知道)前面的車實際上在等候左轉——等迎面而來的掃雪車開過去就轉。就這樣,托馬斯的車被大巴追尾了,因為他提前左打了方向盤,車被順勢推到了左側車道上,以大約四十五英里的時速,直沖著龐然大物般的掃雪車撞上去。後來,大學生們說,他們估計旅遊大巴那會兒的時速是五十英里左右。」 「老天爺……」埃迪說。 「掃雪車幾乎把托馬斯的車切成兩半,」特德繼續道,「托馬斯被方向盤擠死了——胸腔都擠碎了,當場死亡。特德在後座上困了二十分鐘,他坐在托馬斯的後面,看不到托馬斯,但他知道湯米死了,因為瑪麗恩能看見他,雖然她絕對不會用『死』這個字,但她不停地對丈夫重複:『噢,特德——湯米走了,湯米走了,你能看見蒂米嗎?蒂米沒走,對嗎?你能看見他走了沒有嗎?』 「因為瑪麗恩被困在蒂莫西後面——困了半個多小時——她看不到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蒂莫西,但特德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兒子,蒂莫西的頭撞在擋風玻璃上,不省人事,但沒有馬上送命,特德看到他還在喘氣,但他沒看到鏟雪車把他們的車劈開的時候,也切斷了蒂米的左大腿。救護車和救援隊艱難地把他們從夾在鏟雪車和旅遊大巴中間、擠成手風琴一樣的汽車中拉出來的時候,蒂莫西·科爾已經因為股動脈切斷,失血過多而死。 「特德眼睜睜看著小兒子死去,感覺像過了二十分鐘,實際上還不到五分鐘。救援隊先救出了特德,十分鐘後才救出瑪麗恩……特德只折斷了幾根肋骨,別的地方沒受傷……他看到醫護人員從車上移走蒂米的屍體(但他的左腿不見了)。當救援隊終於把瑪麗恩從後座上解脫出來時,男孩的斷腿還卡在前座那裡。瑪麗恩只知道她的托馬斯走了,還以為她的蒂莫西沒死,已經被救出車外,可能送到醫院去了,因為她不停地問特德:『蒂米沒走,對吧?你看到他走了嗎?』」 「然而,特德是個懦夫,他不敢回答妻子的問題——一直都沒敢。他請一位救援者用油布蓋住蒂米的腿,不讓瑪麗恩看到。瑪麗恩安全地站在車外面時……她確實是站著的,雖然有些一瘸一拐,後來才發現她的腳踝扭傷了……特德本想告訴妻子,她的小兒子和大兒子一樣死了來著,但總是說不出口,在他能開口之前,瑪麗恩看到了蒂米的一隻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都想不到——那只鞋還和蒂米的腿連在一起,她以為那只是一隻鞋。所以她說:『噢,特德,看——他會需要這只鞋的。』沒人來得及攔她,瑪麗恩一瘸一拐地走到汽車殘骸旁邊,彎腰撿起了鞋子。 「特德當然希望攔住她,可是——他也變成了石頭一樣,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完全癱瘓了,根本動不了,甚至無法說話,所以,他又眼睜睜地看著妻子發現兒子的鞋連在一條腿上,這時瑪麗恩才意識到蒂莫西也死了。就這樣……」特德·科爾說,完全忠於他的風格,「故事講完了。」 「你給我出去,」埃迪告訴他,「這是我的房間,至少今天晚上是。」 「已經快天亮了。」特德告訴小埃迪,他拉開窗簾,讓埃迪看到低沉的夜幕泛出朦朧的微光。 「你給我出去。」埃迪重複。 「別以為你瞭解我,或者瞭解瑪麗恩,」特德說,「你不瞭解我們,尤其不瞭解瑪麗恩。」 「好吧,好吧。」埃迪說。他看到臥室的門開了,熟悉的深灰色光從走廊裡鑽進來。 「露絲出生後,瑪麗恩才和我說話,」特德接著說,「我是說,露絲出生前,關於事故,她沒和我說過一個字。但露絲出生後,有一天,瑪麗恩走進我的作坊——你知道,她平時連作坊周圍都不靠近——對我說:『你怎麼能讓我看見蒂米的腿?你怎麼能?』我只能告訴她,我當時身體動不了——像癱了一樣,變成了石頭。但她只對我重複這四個字:『你怎麼能?』後來我們再也沒談過這件事,我試過,但她不願說了。」 「請離開這裡。」埃迪說。 特德離開時,說:「早晨見,埃迪。」 特德拉開的那片窗簾透進的光線不夠,黎明前的天色也過於黯淡,埃迪連幾點了都看不清楚,只看到手錶和手腕——還有他的胳膊和手——泛起病態的銀灰色,像屍體一樣。埃迪翻轉手背,掌心的顏色也是灰濛濛的,和手背沒什麼兩樣,其實,他的皮膚、枕頭和皺巴巴的床單都是一體的死灰。他清醒地躺在床上,等候真實的晨曦,窗外夜色漸褪,日出前不久,天空短暫地變成了一個星期都沒有消失的瘀青的那種顏色。 埃迪知道,瑪麗恩一定經常像他這樣凝視拂曉前的天色,此時此刻極有可能也在看——因為無論她身在何處,必然難以入眠。他終於明白她在清醒的時候總會看到什麼樣的場景:潮濕的雪在潮濕的黑色公路上融化,路面倒映著燈光;帶有食物、飲料和住宿(甚至娛樂)標誌的霓虹燈招牌;各種車輛的大燈川流不息,人們開車緩緩靠近,因為大家都想看一眼事故現場;旋轉的藍色警車燈、救援拖車的黃色雙閃燈、救護車的紅燈。然而,即使在一片混亂中,瑪麗恩還是看見了那只鞋! 「噢,特德,看——他會需要這只鞋的。」她會一直記得,自己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跛著腳走到撞毀的汽車旁,彎下腰。 那是一隻什麼樣的鞋?埃迪想。因為缺少細節,他想像不出那條腿的樣子,腿上的鞋是滑雪後穿的保暖靴,還是不怕濕的舊網球鞋?它究竟是什麼樣的呢?這個疑問讓他思維停滯,無法繼續想像蒂莫西的腿。 埃迪是幸運的,瑪麗恩就沒那麼幸運了,她怎麼也忘不了那只浸透了血的鞋,鞋的每一處細節都讓她更清楚地想起那條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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