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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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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島 跨海輪渡的上層甲板異常寒冷,埃迪跑到操舵室的背風面躲避寒風,順便在他的寫字簿上練習特德·科爾的簽名。大寫的字母T和C模仿起來簡單,特德寫得像線條圓潤均勻的無襯線字體,而模仿小寫字母比較難,它們不僅個頭小,而且是花哨的斜體,傾角完美劃一。在本子上試過二十多次後,埃迪還是發現自己的運筆習慣會無意識地在仿寫過程中顯露出來,擔心非常熟悉自己筆跡的父母會懷疑簽名是偽造的。 全神貫注的他並未注意,曾經與他在那個命中註定的六月天一道跨越海灣的蛤蜊車司機也在船上。除了星期天,蛤蜊車司機每天都搭輪渡往返奧連特岬角和新倫敦,他認出了埃迪,便跑來坐在少年身邊的長椅上,發現他正在苦練一個簽名,聯想到埃迪不久前找了個奇怪的工作——他們還就何為「作家助理」討論過幾句——蛤蜊車司機猜測,這孩子不厭其煩地重寫同一個名字,必定是為了完成他的古怪工作。 「最近怎麼樣啊,小夥子?」蛤蜊車司機問,「你還挺努力的嘛。」 未來的小說家埃迪·奧哈爾——即使算不得最成功的一位——也是個善於審時度勢的年輕人,正因如此,在這個節骨眼上見到蛤蜊車司機,他喜出望外,立刻說明了自己的難處:他「忘記」請特德·科爾在書上簽名,但不想讓父母失望,只好勉力模仿,可仿得又不像。 「我來試試。」蛤蜊車司機說。 於是,在寒風凜冽的輪渡上甲板,操舵室的背風面,一位駕駛卡車運送蛤蜊的司機,成功模仿出了暢銷書作家的簽名,字體形神兼備,無可指摘。 他只在本子上試過五六次,就直接在書上動了真格,埃迪也不反對,欣然允許情緒醞釀到興奮的司機在奧哈爾家傳的《老鼠爬牆縫》上信筆揮灑。一揮而就之後,大叔和男孩躲在暖和無風的角落,滿意地欣賞書上的簽名。為了表示感謝,埃迪要把特德·科爾的鋼筆贈予司機。 「你開玩笑的吧。」蛤蜊車司機說。 「拿著——歸你了。」埃迪告訴他,「我真的不想要了。」他說的是真心話,蛤蜊車司機開心地接過鋼筆,別在髒風衣內側的口袋裡,他身上一股熱狗、啤酒和蛤蜊的混合味道——蛤蜊味兒在沒風的時候聞起來尤其明顯。司機提出請埃迪喝啤酒,被少年拒絕,遂又問他明年夏天會不會還到長島當「作家助理」。 埃迪並不這麼認為。不過,說實話,埃迪·奧哈爾一生中從未真正離開長島——至少他的心若即若離——儘管明年夏天他將在埃克塞特的家中度過(在學校招生辦幫忙,為有意來埃克塞特讀書的學生及其家長做校園導遊),但第三年的夏天一到,他便重返長島。 從埃克塞特畢業那年(1960年),因為急於在遠離家鄉的地方找一份暑期工作,加之進一步確定自己對年紀大的女性特別有感覺——她們也格外喜歡他——埃迪想起他一直保留的佩妮·皮爾斯的名片。直到面臨畢業之際——佩妮·皮爾斯早在一年半前就邀請他到南漢普頓的鑲框店工作——他才恍然覺悟,皮爾斯女士給他的遠不只是一份工作。 所以,埃克塞特的畢業生給南漢普頓的離異人士寫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直抒胸臆:嗨!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給特德·科爾當過作家助理。上次我去你店裡,你說要給我一份工作。你想起我是誰沒有?對,我曾經是瑪麗恩·科爾的情人,雖然時間不長! 佩妮·皮爾斯的回復也不客氣:嗨你個頭。不記得你?六七個星期搞了六十次——誰還能把你忘了?想要暑期工作?來吧! 當然,除了在鑲框店打工,埃迪還得給皮爾斯女士做情人。1960年的夏天一開始,他就進駐皮爾斯女士在福斯特耐克路的新家,暫居客臥,待找到合適的住處再搬過去。但是,在他找到這樣的地方之前——甚至還沒開始找,他們就成了情人。佩妮·皮爾斯很高興埃迪能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與她做伴,而且房子裡也需要一些活潑的室內裝飾。 然而,要消除房子裡的悲慘氣氛,僅憑換個牆紙、重新裝潢可不夠:不久前,一位名叫蒙齊耶夫人的寡婦在這所房子裡自殺了,她的獨生女很快便把房子賣掉,這個女孩還在上大學,據說,蒙齊耶夫人尋短見時,母女倆的關係已經疏遠。 埃迪不會知道,蒙齊耶夫人就是出現在科爾家的車道上、被他錯認為瑪麗恩的那位女士,更不清楚特德在這對母女的不幸遭遇背後扮演何種角色。 1960年夏天,埃迪沒聯繫過特德——也沒見到露絲,但他見了露絲的幾張照片。照片是愛德華多·戈麥斯拿到佩妮·皮爾斯的店裡去鑲框的。佩妮告訴埃迪,自兩年前瑪麗恩卷走兒子們的照片後,科爾家送來鑲框、聊以填充牆壁空白的照片屈指可數。 這些照片都是露絲的,而且——和埃迪在1960年見過的那六七張照片一樣——拍照時擺的姿勢都不自然,感染力壓根及不上托馬斯和蒂莫西那幾百張率真隨性的日常抓拍。相片裡的露絲冷靜嚴肅,雙眉緊鎖,懷疑地望著鏡頭,偶爾的幾個笑容也顯然是在別人的勸說下擠出來的,絕非發自內心。 短短兩年,露絲長高了,頭髮更黑更長,經常梳著辮子。佩妮·皮爾斯告訴埃迪,露絲的辮子編得很專業,辮稍處的發帶打的結子也很精緻,明顯不是特德的手藝,佩妮指出——六歲的小孩當然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辮子和發帶結出自肯奇塔·戈麥斯之手。) 「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皮爾斯女士評價露絲,「但恐怕不會出落得像她母親那麼漂亮——還差得遠呢。」 * 1958年夏天和瑪麗恩做過大約六十次愛的埃迪·奧哈爾將近兩年沒有性生活。高三這一年,他有資格選修英文創意寫作課,這門課的老師是哈夫洛克先生,在他的指導下,埃迪寫了一個年輕人在比他年紀大很多的女性懷抱中獲得性啟蒙的故事。在此之前,對於1958年夏天的經歷,他只把替特德·科爾送畫給沃恩夫人的經過改寫成了一個超長的短篇故事。 在埃迪的故事中,「作家助理」這個人物送的並不是畫,而是色情詩,人物的設定也很像他本人,是沃恩夫人怒火的無辜受害者。沃恩夫人的角色沒怎麼變化——只是名字改成了「威爾莫特夫人」(因為埃迪只記得漢普頓地區的埃克塞特校友中有個姓「威爾莫特」的)。自然,威爾莫特夫人的拉美裔園丁相當有同情心,義不容辭地擔負起撿拾掛在樹籬上和泡在環形車道中心的噴泉裡的色情詩碎片的重任。 色情詩人的角色卻並不太像特德,他是個瞎子,所以需要雇用助理——而且他還缺個司機。在埃迪的故事中,詩人沒有結婚,他和有夫之婦威爾莫特夫人(他那堆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色情詩要麼是寫給她的,要麼是寫她的)的風流事被歸咎到女方身上,盲詩人則完全是個令人同情的無辜小天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醜陋女人引誘和拋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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