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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作家助理在劇情中起到穿針引線的作用,詩人對邪惡的威爾莫特夫人的愛堅定不移,備受虐待的作家助理甘冒犧牲工作的風險,向盲詩人揭發威爾莫特夫人的真面目,忠言逆耳,詩人一怒之下解雇了他,後來,年輕人的肺腑之言終於將詩人從他對威爾莫特夫人這種女性的自毀式迷戀中解放出來。(「醜陋」的主題欠缺提煉,甚至並不成熟,雖然埃迪指的是心靈的醜陋,但故事給讀者留下的主要印象是威爾莫特夫人外表的醜陋與不順眼。)

  坦率地說,這是一個糟糕的故事,但作為小埃迪初次寫作的嘗試,還是給哈夫洛克先生留下了足夠的印象,他也因此批准埃迪選修創意寫作課,在一群有志成為作家的年輕人中間,埃迪開始嘗試描寫那個更誘人的主題——母子戀。

  他自然不好意思把最早期的作品拿給同學們看,這些故事他只偷偷請哈夫洛克先生掌過眼,哈夫洛克先生也只把它們給自己的妻子看過,他妻子正是那位名聲在外的不剃腋毛、不穿胸罩的哈夫洛克太太,埃迪最早的性幻想對象。哈夫洛克太太對埃迪的母子戀寫作主題表現出十分積極的興趣。

  其實,比起埃迪的平鋪直敘,哈夫洛克太太對他選擇的題材更感興趣,這也難怪,她是個三十好幾卻沒有孩子的已婚婦女,更是封閉的校園之內、近八百名男性學生唯一可見的性幻想目標。她雖不曾受到其中任何一個男生的色誘,卻難免不會注意到他們對她垂涎三尺,連設想一下這種關係的可能性都讓她感到恐懼。她的婚姻幸福美滿,從來只覺得男孩子……不過是孩子罷了。所以,十六歲男孩和三十九歲女人之間的性關係——埃迪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主題——激發出她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哈夫洛克太太生在德國,到蘇格蘭做交換生的時候認識了她的丈夫——哈夫洛克先生是英國人——然後一步踏入這個全是男生的美國精英寄宿學校,常感迷惘沮喪。

  儘管埃迪的母親說她「玩世不恭」,但哈夫洛克太太本人並沒有做過色誘任何男學生的事。她是個好妻子,盡可能地為取悅丈夫而打扮——是哈夫洛克先生喜歡她不剃腋毛和不穿胸罩,甚至苦苦求她刀下留毛,因為他最崇尚天然美,哈夫洛克太太卻覺得這樣做有點老土,而且,那些性欲旺盛的男孩為此對她產生的更為不羈的幻想令她驚惶失措、無地自容。

  安娜·哈夫洛克的娘家姓是「雷納」,每次她從教工公寓出來,都會讓遊蕩在宿舍樓裡的男孩們臉紅心跳,有的甚至直接撞到房門或者牆壁,因為他們的眼珠子就像粘在她身上一樣,根本拿不下來。她每次給丈夫叫到家裡來輔導功課或點撥創意寫作的學生端上咖啡和甜甜圈,他們都會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已然被她迷走了三魂七魄。哈夫洛克太太是個非常理智的人,對此深恨不已,央求丈夫帶她回英國或德國去,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在那些地方自己可以不受打擾地生活。然而她的丈夫亞瑟·哈夫洛克卻熱愛埃克塞特的生活,他是個精力充沛的教師,深受學生的愛戴和同事的喜歡。

  埃迪·奧哈爾把他令人困擾的故事——他與瑪麗恩·科爾的肉體糾纏——帶進了哈夫洛克太太基本算是美滿的婚姻(存在爭議的問題只有上面這一個)。當然,埃迪在故事中隱去了自己和瑪麗恩的影子,故事的男主角並不是什麼著名童書作家暨插畫家的助理。(因為薄荷·奧哈爾不厭其煩地四處吹噓他兒子的暑期工作經歷,弄得埃克塞特高中的英語教學組沒有人不知道埃迪為特德·科爾工作過。)

  埃迪的故事中,一位十六歲的少年在南漢普頓的鑲框店找到了暑期工作,瑪麗恩的角色是以佩妮·皮爾斯為原型捏造的,出自他對佩妮並不完善的記憶。因為他記不清皮爾斯女士的相貌,女主角的外表是瑪麗恩的漂亮臉蛋和佩妮·皮爾斯微胖身材的彆扭組合——佩妮的身材並不與瑪麗恩的臉龐相配。

  與皮爾斯女士一樣,埃迪故事中的女主角已經離婚,並且十分享受離異後的生活,男主角則充分把握住了這次性啟蒙的機會,夏天還沒過完,就已經和女主角做了六十次愛,這個情節讓哈夫洛克先生和哈夫洛克太太看得目瞪口呆。男主角也享受到了女主角所獲大筆離婚安置費的好處——他住在鑲框店老闆的南漢普頓豪宅中,房子和沃恩夫人在琴酒路的豪華住所極為相像。

  雖然哈夫洛克太太被埃迪故事中的性描寫深深吸引,陷入煩亂之中,哈夫洛克先生——不負良師之名——卻更關心埃迪的寫作質量。他確定了埃迪早先的一項猜測:他的故事有些地方寫得比其他地方更加真實,比如性方面的細節、男孩與對他意味著一切的女人(可他覺得自己對她沒那麼重要)的夏季戀情、他對這段關係終將隨季節結束的陰沉預知——以及他對性的不懈期待(期待過程幾乎與做愛本身一樣激動人心)……這些內容讀來確切可信,就像真的一樣(埃迪清楚,它們就是真的)。

  但其他細節不太有說服力,比如埃迪筆下的盲詩人,這個人物塑造得並不完整,他的色情詩既無詩意,也不夠色情——不過,沃恩夫人的角色的憤怒、她對色情詩和給她送詩的倒霉的作家助理的反應……卻是上好的描寫,聽起來也很真實。(埃迪明白,這本來就是真的。)

  盲詩人、色情詩、瑪麗恩和佩妮·皮爾斯混合而成的女主角的外貌都是埃迪編造出來的。哈夫洛克先生和太太告訴他,女主角的形象不夠鮮明,他們「看」不到她。

  雖然故事是自傳性質的,埃迪完全可以處理得真實可靠,但他也試圖想像——去虛構、去創造——結果卻總是不如記憶中的情節有說服力,這對小說家而言是個嚴重的限制!(當時他還是埃克塞特的學生,意識不到究竟有多嚴重。)

  最終,他的作品雖然名氣不大,但以文學性著稱,並憑藉這一點贏得了尊敬。然而,他永遠沒能像露絲·科爾那般撼動美國讀者的心靈,沒能具備她那樣的駕馭語言的能力,創設出龐雜豐富的人物與情節——行文的氣勢則更不如她。

  即便如此,埃迪還是可以靠寫小說為生,不能因為他不像切斯特頓評價的狄更斯那樣,具備「無須任何文化、傳統、宗教、哲學或重要外國學派的薰染助力,自然迸發出的純粹的天才之火」,就全然否定他作為小說家的價值。

  儘管埃迪·奧哈爾絕非狄更斯那種不世出的天才(拿切斯特頓的評語來讚美露絲·科爾也是過譽),至少他的作品能夠出版。

  關鍵在於:埃迪只寫他熟悉的自傳體小說——翻來覆去都是圍繞同樣的主題說事,而且,雖然下筆謹慎(文風簡潔明晰),對於時間和地點絕對忠誠(人物的真實虛假一看便知),但他的作品缺乏想像力,或者說,如果他放鬆了約束想像力的韁繩,小說的可信度就會打折扣。

  他的第一部小說獲得了普遍的好評,卻沒有擺脫他的好老師哈夫洛克先生早就指出的毛病。這本書的名字就叫《暑期工》,基本上是他在埃克塞特時寫的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書出版於1973年,露絲·科爾恰好在那一年由曾經的全男校埃克塞特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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