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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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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工》裡,盲詩人變成了聾詩人,他雇用男主角也不是為了給自己配備助理,原因更接近特德雇用埃迪的目的:酒鬼需要司機。男主角和聾詩人之間的關係固然可信,聾詩人的「色情」詩卻名不副實——要粗俗不粗俗,說色情不色情。這個詩人既是聾子又是酒鬼,還有個脾氣不好的情人(以沃恩夫人為原型,仍然叫「威爾莫特夫人」),故事對威爾莫特夫人的醜陋刻畫得頗有技巧,可詩人苦大仇深的妻子——瑪麗恩的角色——既不像瑪麗恩,也不像佩妮·皮爾斯。 埃迪想把她塑造成一個性格最難捉摸但真實有說服力的中年婦女,可她在故事裡的形象十分虛幻,讓讀者覺得作家助理的戀愛對象不太可能是這樣一個面目模糊的人物,她選擇埃迪做情人的動機也不充分,讀者搞不清楚她究竟看上了只有十六歲的小埃迪的哪一點。埃迪沒在《暑期工》裡面提到瑪麗恩的兩個死去的兒子,他的小說裡沒有他們的位置,也沒有引入露絲的角色。 讀到《暑期工》,特德·科爾的心情是愉悅的,他自以為是地覺得這是一部無甚價值的虛構作品,但也感激三十一歲推出處女作的埃迪對事實的改動。露絲長大後,聽到父親告訴她,埃迪·奧哈爾曾經是她母親的情人,也感激埃迪沒有在小說中寫到她自己。她沒刻意在女主角身上尋覓瑪麗恩的影子,只知道母親仍舊下落不明。 * 1958年8月的那個星期六,與蛤蜊車司機一同跨越長島灣的埃迪·奧哈爾對未來一無所知,更料不到自己會成為小有名氣——卻有一群忠實追隨者——的小說家,有時候,他也會因為忠實讀者大多是些中老年婦女(還包括少數年輕男性)而感到困擾,他儘管筆耕不輟,卻從未放棄自己的正式工作——大學教書匠,而且把這份工作做得盡心盡力、光明磊落,也正因如此,雖然在教學方面並未表現出什麼天賦,照樣受到學生和同事的尊敬——但不是崇拜。 蛤蜊車司機問他:「不當作家助理,那你想幹嗎?」埃迪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渾身散發著臭魚爛蝦味道的直率男子:「我要當作家。」 十六歲的小埃迪自然想像不出,當作家偶爾也得傷害別人,他會無意識地傷害到哈夫洛克夫婦——更不用說佩妮·皮爾斯,其實他有點故意要傷害她。可哈夫洛克夫婦對他那麼好!哈夫洛克太太喜歡埃迪——部分原因是,她覺得埃迪不像那些垂涎她的男生,水平比他們高,她能看出,埃迪曾經愛過什麼人,而且她沒過多久就忍不住盤問他這件事。哈夫洛克夫婦兩個都知道,埃迪的想像力不夠,編造不出年輕男人和年長女性之間如此露骨的性愛情節,而且太多的細節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 因此,埃迪向哈夫洛克夫婦承認了他與瑪麗恩歷時六七周的戀情,也把他寫不出來的那些可怕故事告訴了他們。起初,哈夫洛克太太以為是瑪麗恩強姦了埃迪,認為她有罪,占了「未成年男孩」的便宜。但埃迪說服哈夫洛克太太相信,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 擁有與年長女性打交道天賦的埃迪很容易在哈夫洛克太太面前哭出來,她的毛腋窩和不受拘束的跳脫乳房依然令他難以忘懷,向他發出往昔的呼喚。哈夫洛克太太就像他的前女友,偶爾讓他心猿意馬一陣,雖然達不到全情投入的狀態,他還是甘願暫時沉浸在她溫暖的母性關懷之中。 遺憾的是,他還是要寫到她,就在他那本「遜于往常水平」的「第二部小說」裡——這本書是他最糟糕的作品,繼處女作《暑期工》之後,第二部小說是他創作生涯的低谷,這之後,他的文學聲譽會略有提高,然後在穩定、庸常的道路上走下去。 他顯然對羅伯特·安德森的劇本《茶與同情》深有研究,這部劇後來拍成電影,黛博拉·蔻兒飾演裡面的年長女性,無疑給埃迪·奧哈爾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茶與同情》在埃克塞特校園特別出名,因為編劇羅伯特·安德森是1935屆的畢業生,正因如此,當埃迪的第二部小說《咖啡與甜甜圈》出版時,哈夫洛克太太感到格外尷尬。 《咖啡與甜甜圈》裡,一位埃克塞特的學生被他最喜歡的英語老師的妻子迷得神魂顛倒。這位師娘——因為不戴胸罩而雙乳下垂、腋毛蔥蘢勃發,一看便知是哈夫洛克太太——懇求丈夫帶她遠離埃克塞特的影響範圍,原因是成為那麼多男生的性幻想對象,她深感恥辱,而且,有一個男孩甚至被她無意中散發出來的性感搞得精神崩潰了,她覺得十分抱歉。 這些內容都太接近「身邊事」了,後來,薄荷·奧哈爾這樣告訴他的兒子。《咖啡與甜甜圈》出版後,連多事西·奧哈爾都同情地看待深受打擊的安娜·哈夫洛克。埃迪一度天真地認為,這本書是對《茶與同情》的致敬——也是對哈夫洛克夫婦的致敬,感謝他們曾經的幫助。然而在小說中,哈夫洛克太太的角色與被她迷住的癡情高中生上了床,因為這是她說服反應遲鈍的丈夫帶她離開這所全校上下都視她為自慰幻想對象的高中的唯一手段。(至於埃迪·奧哈爾怎麼會將印著這種情節的書視為向哈夫洛克夫婦致敬的方式,眾人百思不得其解,誰也講不清楚。) 對哈夫洛克太太而言,《咖啡與甜甜圈》的面世至少讓她實現了一樁心願:按照她的要求,丈夫帶她回了英國。亞瑟·哈夫洛克最後跑到蘇格蘭教書去了,那裡是他和安娜初次相識的地方。雖然《咖啡與甜甜圈》裡哈夫洛克夫婦的角色有一個美好的結局,但現實中的他們並沒有為此感謝埃迪寫了這本令人尷尬的書,事實上,他們此後再也沒搭理過他。 唯一欣賞《咖啡與甜甜圈》的人大概只有那個假冒羅伯特·安德森的傢伙,他以1935屆校友、《茶與同情》作者的口吻給埃迪寫了一封文縐縐的信,表示他感受到了埃迪的敬意和在營造喜劇效果方面的苦心。(埃迪讀到最後,駭然發現信末「羅伯特·安德森」的署名後面緊跟一副圓括號,內書「逗你玩兒的!」幾個大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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