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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那個星期六,和蛤蜊車司機站在跨海輪渡的甲板上,埃迪悶悶不樂,仿佛已經預知他和佩妮·皮爾斯未來的某年夏天會搞到一起,而且讀了《暑期工》之後,她還會寫信罵他。佩妮當然不會喜歡小說中瑪麗恩的角色,並且只覺得這位女主角影射的是她自己。

  其實,皮爾斯女士在讀到《暑期工》之前,早就對埃迪失望了。1960年夏天,她和埃迪睡了三個月,幾乎是埃迪與瑪麗恩睡覺時間的兩倍,然而埃迪和皮爾斯女士做愛的次數卻遠遠不到六十次。

  「你知道我還記得什麼嗎,小夥子?」蛤蜊車司機說。為了吸引埃迪的注意,司機把啤酒瓶伸到操舵室的防護牆外面,瓶子被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知道,你記得什麼?」埃迪問司機。

  「跟你在一塊兒的那個娘們,」蛤蜊車司機說,「穿粉紅毛衣來接你的那個,開著騷包的小奔馳,你不會是給她當助理吧?」

  埃迪猶豫了一下。「不是,我是她丈夫的助理,」他說,「她丈夫是作家。」

  「他可真幸運!」蛤蜊車司機說,「你可別想歪了啊,我只喜歡看女人,不亂搞。我都結婚快三十五年啦——老婆是我高中時候的女朋友。我們過得很快活,反正我覺得是這樣的。她長得不怎麼漂亮,但好歹是我老婆,跟蛤蜊差不多。」

  「你說什麼?」埃迪問。

  「我是說,老婆跟蛤蜊……差不多,雖然不是最中看的,可最實在。」蛤蜊車司機解釋道,「我想自己跑運輸,起碼卡車得是自己的,我不願意給別人開車。運蛤蜊以前,我拉過各種貨——都太麻煩,後來我發現還是倒騰蛤蜊更簡單,混飯吃夠用。」

  「我明白了。」埃迪說。老婆,蛤蜊……這個比喻挺晦澀,無論怎麼表述,都不太容易理解,未來的小說家想。如果說埃迪·奧哈爾像司機選擇運蛤蜊一樣,選擇當作家是為了混飯吃,還是有失公允的,他並沒有差勁到那個地步。

  蛤蜊車司機又把啤酒瓶往牆外面探了探,瓶子裡的酒現在被他喝光了,嗚嗚聲變得更低沉。輪渡減慢速度,向碼頭靠近。

  埃迪和司機走到上層甲板的船頭位置,迎風而立,發現自己的父母站在碼頭上,正朝著船發瘋似的揮舞手臂,家教良好的他連忙也向父母招手致意。薄荷和多事西都在抹眼淚,抱在一起,搶著給對方擦臉,仿佛埃迪剛從戰場平安歸來。埃迪卻並未像平時那樣感到尷尬,見到父母如此,他甚至半點都不覺得丟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愛他們,而這樣的父母,露絲·科爾見都沒有見過,單憑這一點,他就比她幸運。

  接著傳來鐵鍊的拖拽聲,輪渡跳板顫悠悠地放下,裝卸工人的叫嚷在喧鬧中此起彼伏。「很高興和你聊天,小夥子!」蛤蜊車司機喊道。

  埃迪最後瞥了一眼(他認為是最後一眼)長島灣波浪洶湧的水面,他並不知道,有朝一日,往返長島灣會變得和進出埃克塞特主教學樓的大門、從召喚他成為男子漢的拉丁銘文下穿過一樣成為他的家常便飯。

  「愛德華!我的愛德華!」他的父親號啕大哭,他母親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埃迪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明白他永遠不可能把暑假的經歷全部告訴父母。在這個非常時刻,他很可能已經認識到自己作為小說家的局限性:有本事編謊,卻沒本事把謊編圓。比方說,他既不敢把自己和特德、瑪麗恩、露絲的關係向父母老實招認,又想不出令人滿意的完美謊言。

  埃迪說謊主要靠避重就輕,他簡單地告訴父母,這個夏天他過得並不高興,因為科爾先生和科爾太太打算離婚,現在瑪麗恩已經撇下特德和小女兒一走了之,就是這樣。所以,當母親發現兒子的衣櫃裡掛著一件粉紅色的羊絨開衫時,他迎來了更具有挑戰性的磨煉說謊技術的機會。

  老實說,比起他的作品中那些缺乏想像力的情節,埃迪平日裡的謊言更自然、更有說服力。他告訴母親,有一次,他陪同科爾太太出門買東西,在東漢普頓的一家精品店裡,瑪麗恩指著這件毛衣告訴他,她早就看中了這件衣服,希望丈夫買給她,可現在他們準備離婚了,她的丈夫大概不會願意浪費錢給她買了。

  埃迪說,後來他回到商店,買下這件昂貴的毛衣。然而,還沒來得及送給科爾太太,她就走了——拋家舍業,連女兒都不要了。他告訴母親,他想留著毛衣,有機會遇到瑪麗恩的話再送給她。

  兒子的善良讓多事西·奧哈爾頗感驕傲,她時常把毛衣拿出來給教工朋友們展示——埃迪對鬱鬱寡歡的科爾太太的體貼成為多事西活躍家宴氣氛的首選話題——弄得他很尷尬。他撒的謊還有進一步的副作用:1960年夏天,埃迪沒能完成和佩妮·皮爾斯做愛六十次的暑期工作指標的時候,多事西·奧哈爾結識了埃克塞特一位教工的妻子,發現她的身量穿這件毛衣正合適,所以,等埃迪第二次從長島回家,他的母親已經把瑪麗恩的粉色羊毛開衫送人了。

  不幸中的萬幸,他母親從來沒發現瑪麗恩的淡紫色吊帶背心和配套內褲,因為埃迪把它們埋藏在存放他的運動護襠和壁球短褲的抽屜最深處。假如多事西·奧哈爾把瑪麗恩的內衣也翻出來,恐怕就不會認為兒子給科爾太太買下這種東西是出於「體貼」了。

  *

  新倫敦的碼頭上,1958年8月的那個星期六,埃迪給父親的那個堅定的擁抱中的某些東西說服薄荷把車鑰匙交給兒子,他也沒再說什麼前方的交通狀況「和埃克塞特的不一樣」之類的話。老奧哈爾毫不擔心,因為他發現埃迪已經成熟懂事了。(「喬——他完全長大啦!」多事西也小聲對丈夫說。)

  薄荷把車停在新倫敦火車站的月臺附近,距碼頭有一段路。多事西和他在路上略微爭執了一下(兩人都想坐副駕駛,給埃迪當「嚮導」),然後就像滿懷信心的孩子一樣坐進車裡,完全聽兒子的。

  離開火車站停車場的時候,埃迪才發現,瑪麗恩的深紅色奔馳就停在離月臺幾步遠的地方,車鑰匙現在很可能已經寄給她的律師了,律師會把瑪麗恩的要求轉告特德。

  這麼說,她大概沒去紐約,埃迪波瀾不驚地想。即使瑪麗恩把車留在新倫敦的火車站,也不一定意味著她要返回新英格蘭——她可能已經開始繼續北上了。(也許目標是蒙特利爾。他知道她會講法語。)

  可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埃迪很納悶,他還會繼續納悶三十七年,不停琢磨瑪麗恩的想法。她在幹什麼?她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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