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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第二部 1990年秋天

  ▼四十八歲的埃迪

  九月的某個星期一傍晚,天下著雨。埃迪·奧哈爾渾身僵硬地站在紐約運動俱樂部酒吧間的吧台前,他已經四十八歲了,原先的深棕色頭髮多半變成了銀灰色。他正趴在檯面上讀著什麼,一大縷頭髮不時滑下前額,擋住眼睛,他只好伸出梳子齒一樣的細長手指,不停把頭髮向後攏。埃迪出門從不帶梳子,頭髮總像剛洗過一樣,蓬鬆狂野,其實,他整個人從頭到腳,也就是髮型還有點野性。

  埃迪又高又瘦,無論坐下還是站著,都會不自然地挺起肩膀,他幾乎像個軍人,總是刻意地挺直身體:因為他常年遭受下背部疼痛的困擾。他剛剛和一個叫作吉米的禿頂矮個男人連打三場壁球,三次都輸給了吉米。埃迪永遠記不住吉米姓什麼,只知道他已經退休——傳言說他已經七十多了——而且每天下午都來紐約運動俱樂部,等著和那些被球友放鴿子的年輕壁球玩家臨時湊對打球。

  正在喝健怡可樂(他只喝這玩意兒)的埃迪以前就輸給過吉米,自然,他也被人放過鴿子。他在紐約有幾個親近朋友,但沒人玩壁球。三年前(1987年)他才成為這個俱樂部的會員,那一年他出版了自己的第四部小說《六十次》。雖然這本書評價不錯(也有點不溫不火),但俱樂部會籍委員會之中唯一讀過它的那位成員卻沒有被打動,該委員會的另一位成員私下告訴埃迪,他被批准入會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那些小說,而是他的姓氏。(自創立以來,紐約運動俱樂部有過許多姓奧哈爾的會員,不過沒有一個是埃迪的親戚。)

  儘管覺得俱樂部是在挑三揀四,埃迪還是樂於成為會員:來紐約的時候,在這裡打發時間可以省錢。自他的第三本小說《離開長島》出版,近十年來,埃迪經常到紐約來——但可能只待一兩天。1981年,他在布裡奇漢普頓買下自己的唯一一處住房,距特德·科爾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五分鐘車程。雖然已經在薩福克縣做了九年的納稅居民,埃迪一次都沒有開車從特德在帕森尼奇路的家門口經過。

  埃迪的房子在楓樹路,附近就是布裡奇漢普頓的火車站,趕火車的時候不用開車,走過去都來得及,可他很少坐火車。埃迪討厭火車,火車每天都從他家旁邊的鐵道上開過去,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就住在一列火車上。房地產經紀人也親口向他承認,楓樹路這個地段的房子唯一的優點就是實惠,出租也容易。埃迪討厭七八月份待在漢普頓,索性到了夏天就把房子短期租出去,結果賺到不少的租金。

  有了寫書和夏天出租房子的收入,埃迪可以每個學年只教一個學期的課。他常年走馬燈一般在各大高校擔任駐校作家,同時出席形形色色的作家會議,每到夏季還得尋找租金比出租布裡奇漢普頓的住宅便宜的臨時住處。然而埃迪從不抱怨自己的處境,駐校作家圈的人都喜歡他,因為他從不和學生亂搞,至少不會選擇比他年紀小的學生。

  埃迪·奧哈爾沒有違背三十二年前他對瑪麗恩發表的宣言,他從來沒睡過與自己同齡或比自己年輕的女人。許多參加作家年會的寫作班學生都是年紀比較大的女性——離婚婦女和寡婦,視寫作為心理治療——沒人覺得這些女性天真無辜,或者在遭受駐校作家性騷擾的時候需要得到保護。另外,就埃迪而言,總是大齡婦女先騷擾他,因為人們都知道他好這一口。

  所以,埃迪幾乎從不樹敵。也就是在感覺自己被他寫到的時候,某些大齡婦女才會生氣,可她們只是誤把埃迪小說中的老女人當成了自己,他不過是借用了她們的身體、頭髮、姿態和表情等特徵。埃迪筆下的每個年輕男人對年長女性的永恆愛慕,都是他對瑪麗恩的迷戀的投射,曾經滄海的他再也沒有遇到能與瑪麗恩相提並論的女人。

  出於小說家的職業習慣,他自然會借鑒大齡婦女們衣食住行的細節,比如有時會把她們客廳裡的沙發「搬」到小說裡,有一次,他把一位獨居的圖書管理員的床單和枕套上的玫瑰花圖案寫進了小說,但沒有寫到她本人。(確切地說,他只借用了她左胸上的一顆黑痣。)

  就算得罪了少數堅持認為被他寫進了四本小說中的一本或幾本的老女人,埃迪仍然和很多大齡婦女成為長久的朋友——包括曾經和他睡過的若干位。一個女人曾經告訴他,她不信任那些願意和前女友繼續保持友誼的男人,言外之意一定是,埃迪算不得她的前男友,或者只能稱得上一個「好人」。埃迪·奧哈爾早就不在乎做「純粹的好人」,不計其數的女人對他說過,當好人沒有什麼不好。(她們表示,因為好人實在太少,物以稀為貴。)

  *

  埃迪再次把擋住右眼的頭髮撥開,抬起頭來,借著陰雨的黃昏朦朧的天光,端詳酒吧間鏡子中的自己:神色疲憊的高個子男人,現下這一刻,他的自信降到最低點,比身高矮出一大截。他把注意力轉回櫃檯上的手稿,呷了一口健怡可樂。稿子是打出來的,接近二十頁紙,他用紅筆在上面做了許多修改。埃迪稱紅筆為「老師的最愛」。手稿第一頁上還有他剛才記下的與吉米三局球賽的比分:15-9、15-5、15-3。每次慘敗給吉米,他都覺得仿佛再次輸給了特德·科爾。埃迪算了算,特德現在應該快八十歲了,跟吉米年齡差不多。

  住在布裡奇漢普頓的九年裡,他是故意不從特德家門口經過的,而布裡奇漢普頓楓樹路和薩加波納克的帕森尼奇路相隔很近,要想一連九年都繞著帕森尼奇路走,必須每次出門都小心謹慎。令埃迪吃驚的是,他從來沒在雞尾酒會或布裡奇漢普頓的IGA超市偶遇過特德——他應該(卻沒有)猜到,科爾家的購物由肯奇塔·戈麥斯(她現在也應該快八十了)全部包辦,特德從來不自己買東西。

  至於為什麼雞尾酒會上沒有特德的影子:因為埃迪和特德是兩代人,兩人參加的根本不是同一種雞尾酒會。此外,儘管特德·科爾的童書仍有很多讀者,他本人(七十七歲)的知名度卻在不斷下降——至少在漢普頓地區是這樣。想到特德不如他的女兒有名,埃迪覺得很高興。

  然而,就算特德·科爾的名氣溜走了,對埃迪來說,他在壁球方面的霸權——尤其是在地勢奇崛的穀倉球場比賽時——卻和吉米一樣難以撼動。1990年的秋天,雖然已經七十七歲,特德還是能像1958年夏天那樣完敗埃迪。因為埃迪的球技實在太爛了,動作笨拙遲緩,從來預估不出對手的球路,接球很慢,還經常接不住,即便接到了,也不得不匆忙打出去。他相對最拿手的是高吊球,可到了特德的穀倉裡卻沒有用武之地——穀倉的天花板比標準壁球場低,距地面不足十五英尺。

  露絲的球技在埃克塞特男子壁球隊排第三,已經算是高手,然而到了他父親的主場——氣得人乾瞪眼的穀倉球場——卻只能鎩羽而歸,高吊球同樣是她的必殺技。1990年秋天,露絲三十六歲,她回家的唯一動力就是趁父親還沒死,在他的穀倉裡打敗他。可七十七歲的特德·科爾硬是一點要死的跡象都沒表現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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