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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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漉的公文包把女人的眼鏡都砸掉了,幸運的是,她併攏膝蓋,夾住了眼鏡,可動作太猛,一隻鏡片脫框而出。她茫然地抬頭看著埃迪,似乎已經被失望和悲哀刺激得精神錯亂了。「你為什麼要找我的麻煩呀?」她問。 轟然作響的《真相與坐臉之歌》應聲而止,過道對面坐的年輕黑人一下子站了起來,掛在胸前的大收錄機像一塊巨石。 「那是我媽。」黑人少年說,他個子不高——頭頂只到埃迪的領帶結——可脖子和埃迪的大腿一樣粗。「你為什麼要找我媽的麻煩?」強悍的年輕人問。 自從離開紐約運動俱樂部,埃迪這是第四次聽到「麻煩」這個詞,這也是他從來沒打算住在紐約的原因。 「我就想看看到站了沒有——我下車的站。」埃迪說。 「你現在就下去吧。」野蠻的男孩告訴他,說著拉了一下信號繩。公交車來了個急停,埃迪沒站穩,公文包再次滑下肩膀,不過這回沒砸到人,因為他兩隻手緊緊抓住了它。「就這兒,快下去。」矮胖的年輕人說。他母親和另外好幾個乘客都表示贊同。 哦,好吧,埃迪邊下車邊想——說不定已經快到九十二街了。(他目前在八十一街。)公交車繼續開動之前,他聽到有人說:「可走了!」 幾分鐘後,埃迪來到八十九街,沿著這條街跑到公園大道的東側時,瞥見一輛空出租車,他沒有多想——現在只需向東跑一個街區,再向北經過三個街區,就到了目的地——就攔下車,鑽了進去,告訴出租車司機去哪裡。 「九十二街和列克星敦大道交叉口?」司機說,「天哪,你應該走過去——反正你都已經淋濕了!」 「可我遲到了。」埃迪虛弱地辯解道。 「人人都會遲到。」司機說。車費少得可憐,埃迪想把一口袋零錢都給司機作為補償。 「老天!」司機喊道,「我要這麼多零錢幹嗎?」 至少他沒說「麻煩」這個詞,埃迪邊想邊把零錢塞進外套口袋,他錢包裡的紙鈔都是濕的,出租車司機也嫌棄。 「你比遲到和淋雨還糟糕,」司機告訴埃迪,「你他娘的就是麻煩的化身。」 「謝謝。」埃迪說。(薄荷·奧哈爾曾經告訴兒子一條哲理:千萬別瞧不起他人對你的稱讚,你可能還不如人家誇的那樣好。) 就這樣,渾身泥水的埃迪·奧哈爾走進92Y,來到穿梭在前廳擁擠的人群中收票的年輕姑娘面前。「我來參加讀書會。我知道有點晚了……」他說。 「你的票呢?」姑娘問他,「現買可不成,我們的票賣完了,早賣完好幾個星期了。」 賣完了!埃迪很少見到92Y的考夫曼音樂廳門票售罄的盛況。他來這個音樂廳參加過好幾個著名作家的讀書會,甚至還給其中兩三位擔任過引言人。當然,埃迪自己也在這裡辦過讀書會,但都是與別人合作,從來沒有只朗讀自己的作品。只有露絲·科爾這樣的知名作家才開得起個人讀書會。上一次他在考夫曼音樂廳朗讀的時候,讀書會的名字叫「世態小說朗讀之夜」——還是「世態滑稽小說之夜」或者「滑稽世態小說」來著?埃迪記不清了,只記得另外兩位與他搭夥的小說家表現得比他有趣得多。 「哦……」埃迪對收票的姑娘說,「我不需要門票,因為我是引言人。」他在濕乎乎的公文包裡掏來掏去,翻找準備送給露絲的《六十次》,想給女孩看書封上的作者照片,證明他的身份。 「你是什麼?」女孩問,接著便看到他拿出一本泡爛了的書,遞給她看。 《六十次》 虛構作品 艾德·奧哈爾 (只有在自己寫的幾本書上,埃迪才能得償所願,自稱「艾德」。他父親還是叫他愛德華,其他人則喊他埃迪。即便見到不好的書評,只要裡面提到「艾德·奧哈爾」這個名字,他仍然會感到高興。) 「我是引言人,」埃迪又對收票的女孩說了一遍,「我是艾德·奧哈爾。」 「噢,我的天!」女孩叫道,「你是埃迪·奧哈爾!他們一直在等你,快要等瘋了,你遲到很久了。」 「對不起……」他剛開口道歉,女孩已經拉著他穿過了人群。 賣完了!埃迪想,好多人啊!他們可真年輕!多數看著像大學生,並非平時光顧92Y的常客,但他發現人群中也有「主流觀眾」,他所謂的「主流觀眾」是指神情嚴肅的文學圈人士,還沒聽到朗誦就預先皺起了眉頭。但埃迪·奧哈爾讀書會的觀眾並不屬於這個圈子,他的觀眾基本上是些弱不禁風的中老年婦女,總是獨自前來,或是攜帶一位愁眉苦臉的女伴,此外也不乏心理受過刺激、神經兮兮的小夥子,埃迪覺得他們的容貌過於漂亮,甚至有些娘炮。(他就是這麼看自己的:過於漂亮,娘炮的那種漂亮。) 上帝老天爺!我來這裡幹什麼?他絕望地想。為什麼同意做露絲·科爾的引言人?他們為什麼要邀請我?難道這是露絲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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