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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音樂廳的後臺潮濕憋悶,埃迪不曉得自己衣服上的水漬是汗還是雨——當然還有幾塊巨大的泥巴印。「演員休息室後面有個洗手間,」女孩說,「如果你想……呃,清理乾淨的話。」

  我現在一副熊樣,儀容不整,而且說不出什麼有趣的話來,埃迪想。多年來,他經常想像再次見到露絲的情景,但從來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她,他設想中的會面更私密,也許是和她共進午餐或晚餐。露絲肯定也偶爾想過與他見面。畢竟,特德不得不給女兒講她母親的事情,告訴她1958年夏天的情況,特德·科爾總是克制不住他對這種事情的敘述欲。他的敘述中也肯定少不了埃迪,即便埃迪並非造成瑪麗恩失蹤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提到他,故事就不完整。

  可以想見,埃迪和露絲將有許多可以談論的話題,哪怕兩人的共同興趣主要是瑪麗恩,也有很多話要說。畢竟,他們都是寫小說的,雖然寫出來的東西天壤之別——露絲是文壇巨星,埃迪是……老天,我是什麼?埃迪暗忖。相比於露絲·科爾,我什麼都不是,他總結道。也許我應該以無名小輩的姿態發表引言。

  然而,受邀為她引言的時候,埃迪曾經頭腦發熱地相信,他有最好的理由接受邀請:六年來,他一直保守著一個秘密,想要與露絲分享。六年來,他一直保留著揭示這個秘密的證據。如今,在這個悲慘的夜晚,他把證據帶在了身邊,就在那個笨重的棕色公文包裡,就算有點濕又怎麼樣?

  他的公文包裡還有一本書,比起他簽好名的《六十次》,這本書對露絲而言更重要——至少埃迪是這麼認為的,他甚至想以匿名的方式提醒露絲注意這本書,可後來他看到露絲接受了一個電視採訪,她在採訪中說的一些話讓他放棄了這個打算。

  露絲沒有多談她的父親,也沒表示是否想要寫童書。採訪者問,特德在寫作方面是否指點過她,露絲回答:「他教給我如何講故事和打壁球。但是,關於寫作……不,他並沒有教給我什麼關於寫作的東西,真的。」採訪者向露絲打聽她的母親——她母親是不是仍舊「失蹤」,小的時候,被「拋棄」的經歷是否對她造成過很大的影響(無論是作為作家或作為女人)——露絲對這個問題表現得相當冷漠。

  「是的,可以說我的母親仍舊『失蹤』,但我不會去找她。如果她想找我,早就找到我了。既然她自己想走,我絕不會逼她回來。如果她願意找我,我比她更好找。」露絲這樣回答。

  就是這個電視採訪讓埃迪六年前放棄了聯繫露絲的想法,採訪者想從作家個人的角度解讀露絲·科爾的小說。「但是,在你的書中——你所有的書裡——都沒有母親的角色。」(「也沒有父親的角色。」露絲回應。)「是的,但是……」採訪者繼續說,「書裡的女性人物有女性朋友、男朋友——戀人——但她們與自己的母親沒有任何聯繫。我們很少見到她們的母親出場。你不覺得這樣……嗯,不正常嗎?」採訪者問。(「如果你沒有母親,就不會覺得不正常。」露絲回答。)

  露絲不想瞭解她的母親,看過節目之後,埃迪猜測,所以他把那件「證據」留在自己身邊,沒有交給露絲。但後來他接到邀請,到92Y參加露絲·科爾的讀書會,做她的引言人,埃迪轉念一想,露絲當然希望瞭解她的母親!於是接受了邀請。那本神秘的書就裝在他潮濕的公文包裡,六年前,他差點把這本書交給露絲。

  埃迪·奧哈爾相信,這本書是瑪麗恩寫的。

  *

  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音樂廳裡的龐大觀眾群像鐵籠裡焦躁的野獸,表現出明顯的不耐煩——儘管埃迪看不到他們。收票的女孩扯著他濕漉漉的衣袖,橫穿一個散發霉味的陰暗大廳,登上一道螺旋樓梯,經過昏暗的舞臺後方高懸的幕布,在那裡,埃迪看到一位舞臺助理坐在凳子上。這個年輕人相貌陰險,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監控屏;攝像機已經對準了舞臺上的講桌。埃迪看到講桌上的水杯和麥克風,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喝杯子裡的水,水是為露絲準備的,輪不到他這個卑微的引言人。

  接著,埃迪被推進演員休息室,明晃晃的化妝鏡和刺眼的化妝燈將這裡映照得亮如白晝。埃迪早就排練過和露絲見面時該說什麼——「我的天,你都長這麼大了!」作為滑稽小說家,他卻不善於開玩笑,但他只想這麼說。他濕乎乎的右手鬆開了一直抓緊的公文包肩帶——可迎上來招呼他的那個女人不是露絲,也沒有握住埃迪已經伸過去的右手。這位熱情善良的女士是92Y的活動組織者之一,埃迪見過她好幾次,她總是非常友好和真誠,使出渾身解數,想讓埃迪覺得自在放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她叫梅麗莎。梅麗莎親了親埃迪的濕臉頰,對他說:「我們很擔心你!」

  埃迪說:「我的天,你都長這麼大了!」

  顯然沒再長個子也沒有懷孕的梅麗莎嚇了一跳,但她的心地就是這樣好:聽了埃迪的話,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擔心起他的精神狀況來。埃迪自己卻覺得,如果他是梅麗莎,聽到這話一定會哭出來。

  這時,有人握住了埃迪還沒收回去的右手,那個人的手很大,很有勁兒,不像是露絲·科爾的,所以埃迪克制住了想要再說一遍「我的天,你都長這麼大了!」的衝動。和他握手的人是卡爾——92Y溫特貝格詩歌藝術中心的活動主管,同樣是個好人,還是詩人,非常聰明,和埃迪一般高,總是對他很親切。(正是好心的卡爾邀請埃迪參加了92Y的許多活動,即便有些活動埃迪覺得自己沒資格參加——比如今天晚上的讀書會。)

  「下……雨了。」埃迪告訴卡爾。休息室裡塞了六七個人,埃迪的這句話一出,大家哄堂大笑,埃迪·奧哈爾的書裡面淨是這種老式的冷幽默,他只是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別的話,只好不停地和別人握手,像狗一樣抖掉身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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