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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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蘭登書屋的貴賓——露絲·科爾的編輯也在場。(露絲前兩本小說的編輯是女的,最近去世了,現在接手的是個男編輯。)埃迪見過他三四次,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不管他叫什麼,反正這位編輯總是不記得自己曾經見過埃迪,前幾次埃迪都沒當回事,可這一次他卻產生了異樣的感覺。 休息室的牆上掛滿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作家的照片,埃迪仿佛被一群擁有國際地位和聲譽的名流包圍,他先是認出了露絲的照片,才發現她本人也來到了他的面前。她的照片和幾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照片擺在一起,絲毫不顯得突兀。(埃迪永遠不會在諾貝爾獎得主的照片中間裡尋找自己的尊容,就算真的去找也不會找到。) 其實,正是露絲的新編輯把她推到埃迪面前的。蘭登書屋來的這個男人有股精力充沛、咄咄逼人的勁頭,喜歡展現長者風範。他伸出大手,親熱地搭住露絲的肩膀,把她從房間的角落推出來,可她顯然更願意躲在角落裡。埃迪看過許多她的電視採訪,明白她不是個靦腆的人,可當面見到她——兩人成年後的第一次見面——之後,他發現露絲·科爾故意表現得不起眼,她似乎願意做一個卑微矮小的人。 實際上,她並不比麥迪遜大道公交車上的那個惡棍矮。儘管露絲和她父親一樣高,在女人裡不能算矮,她的身高還是趕不上瑪麗恩。可她營造出來的矮小感覺與身高無關;與特德一樣,她像運動員般結實,穿著招牌式的黑色T恤,埃迪一眼看出她的右臂肌肉更加發達,右前臂和肱二頭肌比左臂粗壯很多。經常打壁球或網球的人常有這種身材。 埃迪打量了露絲一眼,推測她大概能在壁球賽中把特德打得屁滾尿流——如果放在標準尺寸的壁球場上來看,他的推測是正確的。可他根本想像不出露絲多麼希望父親輸得屁滾尿流,也猜不到特德·科爾那個老傢伙仗著穀倉球場的不公平優勢,占了好勇鬥狠的女兒的上風。 「你好,露絲——我一直期待見到你。」埃迪說。 「你好……又見面了。」露絲說,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指和她父親一樣粗短。 「噢,」蘭登書屋的編輯說,「我都不知道你們兩個以前見過。」露絲的苦笑也和她父親一模一樣,她的笑容讓埃迪說不出話來。 「你想先去洗手間嗎?」她問埃迪。編輯慈祥的大手又伸過來,過於親熱地搭在埃迪的肩膀上。 「好的,沒錯——讓奧哈爾先生快去整理一下吧。」露絲的新編輯說。 直到獨自進了洗手間,埃迪才意識到需要整理的地方並非一點半點。他現在可不只是又濕又髒:一片貌似從煙盒裡鑽出來的玻璃紙死死黏在他的領帶上;一團口香糖包裝紙——如果仔細看,你會發現裡麵包著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粘在他的褲子門襟上;襯衫全泡透了。對著鏡子,他愣是把自己的乳頭也當成了口香糖,想把它們搓掉。 他脫下外套,擰乾襯衣和領帶裡的水,再穿回去,卻發現布料上全是擰出來的褶子,白襯衣上出現了淺粉色的條紋——被他手上的紅墨水(來自那支他稱為「老師的最愛」的改錯筆)印跡染的,埃迪不用打開公文包就知道,裡面紅筆修改過的發言稿經水一泡,肯定也從紅色變成了淺粉色。等他真的把發言稿拖出來一看,果不其然,那些手寫的紅色字跡有的被抹掉了,有的模糊難辨,白紙變成了粉紅紙,打印出來的內容也不像白紙黑字的時候那麼清晰了。 外套口袋裡的那團硬幣沉甸甸的,把衣服都墜歪了,埃迪找不到垃圾桶,於是幹了一件愚蠢得登峰造極(相較他今天做過的所有傻事而言)的事兒:把鋼鏰全都倒進了馬桶。沖水之後,他遺憾地發現所有的二十五美分硬幣都留在馬桶的底部,一股熟悉的無奈感再次襲上心頭。 埃迪出來後,露絲進了洗手間。跟著她穿過後臺的時候(那時其他人都已經坐到了觀眾席),露絲突然回頭對他說:「把那裡當成許願池可有點奇怪,不是嗎?」過了一兩秒,他才意識到她指的是抽水馬桶裡面的硬幣,當然,他看不出她知不知道那是他的錢。 然後,她更直截了當——不像開玩笑——地說:「活動結束後,我們去吃個飯,我希望——和你談談。」 埃迪的心跳加快了,她的意思是兩人單獨吃飯嗎?但他覺得不太可能,飯桌上一定還有卡爾、梅麗莎,更少不了慈祥的蘭登書屋新編輯——和他那雙過於親熱的大手。埃迪可能和她單獨相處一小會兒,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他也許應該提議下次單獨見個面。 他傻笑起來,緊盯著她俊朗的面孔,有些人會說這張臉漂亮。露絲的上唇薄薄的,像瑪麗恩,乳房豐滿,微微下垂,也像她的母親。然而,她沒有瑪麗恩那樣修長的腰身,所以胸部顯得太大,與身體的其他部分不成比例,她的腿像她父親一樣粗短。 露絲的黑T恤是高級貨,很合她的身。料子像真絲的——總之比棉織品精細,埃迪想。她的牛仔褲看上去也比大多數牛仔褲要好,也是黑色,同樣很合身。埃迪看到她把外套遞給她的編輯,那是一件量身定做的黑色羊絨外套,與黑T恤和黑牛仔褲格外搭配。她不想在讀書會上穿外套,她的粉絲希望見到黑T恤,埃迪推斷。喜歡她的人可不止書迷,露絲·科爾有粉絲。埃迪很害怕和他們說話。 他發現卡爾正在對觀眾介紹他,就選擇不去聽。相貌陰險的舞臺助理把他的凳子讓給了露絲,但她選擇站著,身體晃來晃去,重心在兩腳間切換——好像正準備打壁球,而不是朗誦作品。 「我的發言……」埃迪對露絲說,「我不是很滿意,墨水全都洇了。」 她舉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抵在嘴唇上。等他停止了嘟囔,她身體前傾,在他耳邊低語:「謝謝你沒在書裡寫到我。我知道你可以寫的。」埃迪張口結舌。直到聽到了她的耳語,他才意識到,露絲繼承了她母親的聲音。 然後,露絲推著他走向台前。因為沒有聽卡爾的介紹,埃迪不知道卡爾和觀眾——露絲·科爾的觀眾——都在等他。 露絲一輩子都在等著見埃迪·奧哈爾。自從聽說埃迪和瑪麗恩的事情,她就想見他。現在,目送他走上舞臺,她有點受不了,因為他和她拉開了距離。她只好挪移視線,在電視監控屏上看他。從攝影機的角度看,她仿佛坐在觀眾席上,埃迪正在向她走來,他面對觀眾,面對人群。他終於過來見我了!露絲想像著。 可我的媽媽到底看上了他的哪一點?露絲思索。這個人多麼可憐、多麼不幸!在電視監控器的小屏幕上,她研究著黑白色塊組成的埃迪。粗糙的畫質讓他顯得年輕了不少,她仿佛看到了過去那個漂亮的男孩。可是,男人的漂亮只具有暫時的吸引力。 埃迪·奧哈爾開始談論她本人和她的作品,露絲卻有點走神,想起一個困擾自己很久的問題:男人的哪些品質可以永遠吸引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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