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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露絲不願意把她的男友介紹給漢娜,因為漢娜總是說:「那是什麼鬼動靜!夥計,是濕東西掉到地上了嗎?還是我幻聽了?」(「濕」這個字被漢娜收進了她的性字典,這次收錄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埃克塞特時期。)露絲自己也覺得她選的男朋友拿不出手,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們,但她和每一位男朋友交往的時間都不長,沒等漢娜見到他們就掰了。

  現在,露絲坐在凳子上,忍受著舞臺助理對她的胸部灼熱的注視,還有埃迪介紹她生平作品的長篇大論(可憐的埃迪正迷失在她的第二本小說裡),惱火地想到,漢娜竟然遲到了,說不定根本就不會來了。

  她們之前還興奮地談論過與埃迪·奧哈爾的見面,除此之外,露絲也希望漢娜見見她的現任男友,甚至非常希望漢娜見他。這一次,她很想聽聽漢娜的意見——儘管過去有很多次,她都寧願漢娜管好嘴巴,少發表意見。現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哪裡?露絲想。用漢娜自己的話說,大概是「把腦子給操暈了」吧。

  露絲不由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歎氣時胸部的起伏絕對又能讓白癡舞臺助理暢想一番,她幾乎聽得到那個小流氓也跟著歎了一口氣。埃迪可真能囉唆。出於無聊,露絲開始和年輕的舞臺助理對視,直到他把目光收回去為止。他留著稀稀拉拉的半部絡腮胡,下頜的山羊胡尚未成型,唇髭星星點點,像沾了一層煤灰。要是我少給嘴唇上面脫幾次毛,長出來的小鬍子肯定比他的像樣得多。

  她又歎了口氣,想看看小流氓敢不敢再瞄一眼她的胸,可那個鬍子拉碴的年輕人仿佛轉瞬間改邪歸正,再也不盯著她了。所以,露絲開始集中精力看他,但看了一陣就失去了興趣。他的牛仔褲膝蓋上有個口子——他很可能專門在公眾場合穿這種褲子,咖啡色高領衫的胸口有一塊像是食物油漬的污點,高領衫已經被他拉扯得變形了,衣袖的肘部還有網球大小的兩團凸起。

  然而,當露絲把注意力轉回拖遝冗長的讀書會的時候——就在她翻開自己的新小說,挑出一段準備讀的那個瞬間——舞臺助理野性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胸部。露絲認為他的眼神迷茫:雖然警覺,卻稀裡糊塗,有點像狗——奴隸般忠誠,近乎搖尾乞憐。

  露絲改變了主意,沒讀她選好的那一段,而是從第一章開始。坐著舞臺助理讓出來的凳子,她弓起身子,把打開的書舉在胸前,像捧著讚美詩準備唱誦,這樣他就看不到她的胸了。

  埃迪終於要介紹她的第三部(也是最新的)小說了,露絲如釋重負。「這本書仍舊脫不開科爾女士常寫的女性友誼變化的主題。」埃迪說。

  詭辯!露絲想。但埃迪的評論不全是無稽之談,露絲也聽漢娜做過類似的分析。「所以……這一次,」漢娜對她說,「露絲角色和「漢娜角色」一開始是敵人,最後,我們成為朋友。我猜是有點和以前不同,但不是非常不同。」

  露絲的新小說裡,「露絲角色」剛死了丈夫,她是個小說家,名叫珍妮·達什。這是露絲第一次寫到作家,她想朝自己討厭的自傳體方向上走走看。

  小說一開始,「漢娜角色」埃莉諾·霍爾特是達什夫人的敵人,到了結尾,她卻和寡婦化敵為友。這兩個女人一直彼此仇視,子女長大後,她們的人生被迫產生了交集:兩人的兒子和女兒相愛結婚了。

  新郎的母親珍妮·達什和新娘的母親埃莉諾·霍爾特不得不一起撫養孫輩,因為她們的兒子和女兒死于飛機失事(為了慶祝結婚十周年,夫妻倆打算再來一次蜜月旅行)。飛機失事時,達什夫人已經守寡——她始終沒有再婚——埃莉諾·霍爾特和第二任丈夫離婚了。

  這部小說是露絲第一本有著樂觀結局的作品(儘管不是皆大歡喜),對於她和埃莉諾·霍爾特的友誼,珍妮·達什仍有顧慮,因為「埃莉諾的性格變化太大,與過去十分不一樣」。漢娜很肯定,埃莉諾就是「漢娜角色」,她對書中的這句話頗有微詞。

  「什麼叫『變化太大』?你覺得我的性格有什麼變化?」漢娜要求露絲回答,「你不必總是贊同我的行為,但我的性格有什麼前後矛盾的地方嗎?」

  「你並沒有什麼『前後矛盾』的地方,漢娜,」露絲告訴她的朋友,「你的性情比我還要穩定,我沒發現你的性格有變化——丁點兒都沒有,沒往好的地方變,太大的改變更是沒有。」

  漢娜說,她沒聽明白露絲的回答,但露絲沒有正面給她解釋,只是說,很明顯——性格變化就是證據——埃莉諾·霍爾特並不是什麼「漢娜角色」。露絲和漢娜的冷戰就這樣結束了——反正露絲邀請漢娜來她的讀書會,她的邀請與小說的關係不大,因為漢娜早就讀過這本書,她們其實更想見見埃迪·奧哈爾。

  漢娜想見的另一個人就是露絲所謂的「現任」男友,實際上,他只是露絲的「准男友」,用漢娜的話說,就是「男友候選人」。這位候補男友正是露絲的新編輯——蘭登書屋的貴賓、成功地運用長輩風範讓埃迪看不順眼的那個傢伙,而且,他永遠不記得曾經見過埃迪。

  但是,露絲告訴漢娜,他是她合作過的最好的編輯,她從未遇到過如此聊得來的男人,除了漢娜,沒有人這麼瞭解她。他不僅性格豪爽堅強,而且「以各種積極的方式」向露絲提出了挑戰。

  「什麼是『積極的方式』?」漢娜問。

  「噢,等見到他,你就知道了。」露絲告訴她,「他還是個紳士。」

  「年紀一大把,當然是紳士,」漢娜回應,「我的意思是,他恰好生在崇尚紳士精神的那個時代。老實說,他到底比你大多少?十二歲?十五歲?」(漢娜正在看「紳士」的照片。)

  「十八歲。」露絲平靜地說。

  「確實是紳士,沒錯,」漢娜說,「他有孩子吧?我的天,孩子們多大了?可能和你差不多大呢!」

  「他沒有孩子。」露絲說。

  「他不是結婚很多年了嗎,」漢娜說,「為什麼不要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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