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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露絲舔掉手指上剩餘的番茄醬,看著埃迪把餐巾紙壓在她的水杯底下,玻璃杯底把她的指紋放大了。它就在那裡——永遠都在:她右手食指上那條筆直的豎線,透過杯底,看上去比原來粗長了兩倍。

  「你還記得嗎?」埃迪問她。露絲右眼裡的黃色六邊形被淚水弄模糊了,她說不出話來。「別人的指紋永遠不會和你的一樣。」埃迪對她說,她母親離開她那天,他就這樣對她說過。

  「我的疤會永遠在上面嗎?」露絲問他,三十二年前,她四歲的時候,也這樣問過他。

  「你的傷疤會永遠成為你的一部分。」埃迪向她保證,那時他就向她保證過。

  「是的,」露絲小聲說,「我還記得。我幾乎什麼都記得。」她流著淚告訴他。

  *

  後來,獨自一人坐在斯坦霍普酒店的套房,露絲想起埃迪在她哭的時候握著她的手,想起艾倫奇跡般的善解人意,他什麼都沒說(與平時判若兩人),拉著卡爾和梅麗莎——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坐到了別的桌:他堅持要領班把他們安排到遠離露絲和埃迪、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座位上。露絲根本不知道艾倫、卡爾和梅麗莎什麼時候離開餐館的。最後,她和埃迪爭著埋單的時候——露絲喝掉一整瓶紅酒,埃迪一口沒喝——侍者打斷他們,說艾倫已經把所有的賬都付了。

  露絲想打電話感謝艾倫,但他很可能已經睡了,差不多凌晨一點了,她卻因為和埃迪的交談興奮得睡不著,有點擔心和艾倫說話之後心情變壞——經常會這樣。

  艾倫的體貼已經打動了她,但埃迪剛才一直在說她的母親,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雖然不需要再喝更多的酒,她還是敞開客房小冰箱,從裡面的小瓶烈性酒中選了一瓶幹邑白蘭地打開。她靠在床上,呷著烈酒,想在日記裡寫點什麼,希望記下的實在太多。

  最重要的是,埃迪告訴她,她的母親愛她。(都可以根據這個寫一本書了!)露絲的父親三十二年來一直想讓她相信這一點,可他總是譏笑瑪麗恩,所以女兒不信他。

  露絲自然聽說過兩個哥哥的死剝奪了她母親愛另一個小孩的能力,也有人認為瑪麗恩不敢愛露絲,因為擔心災禍會像奪走兒子那樣把她的女兒奪走。

  然而,埃迪把瑪麗恩發現露絲的眼睛裡有一塊亮黃色六邊形時的反應告訴了她,她母親眼睛裡也有一塊這樣的斑點。他告訴露絲,瑪麗恩害怕得哭出來,因為這塊斑點意味著露絲可能像她,她不希望女兒像她一樣。

  露絲覺得自己突然之間體會到了很多母愛——根據母親不希望自己的不幸也遺傳到女兒身上這個細節——簡直有點承受不了。

  她和埃迪討論她更像母親還是父親。(越是聽露絲說話,埃迪越覺得她像瑪麗恩。)露絲很在意這個問題,因為假若她會變成壞母親,不如不要小孩。

  「你媽媽就是這麼說的。」埃迪告訴她。

  「可是,最壞的做法難道不是拋棄自己的孩子嗎?」露絲問他。

  「你爸爸就是這麼說的,他也對你說過吧?」埃迪問她。

  露絲告訴埃迪,雖然她父親「性方面很不檢點」,但作為一個父親,他「大體上合格」,從來沒有忽視她。作為女人,她討厭他,小的時候,她依戀他——至少他沒離開她。

  「如果你哥哥們還活著,他一定會對他們產生很壞的影響。」埃迪告訴她。露絲立刻表示同意。「所以你的母親早就想著離開他——我是說,在你哥哥們出事之前。」埃迪補充道。

  露絲還不知道母親早有打算,想到父親竟然沒告訴她,她顯得很痛苦,但埃迪解釋說,特德不可能告訴她,因為他也不知道瑪麗恩早就想走。

  他們談了很多,露絲都不知道日記怎麼開頭,埃迪甚至說瑪麗恩是他一生的「性的起點和性的巔峰」。(露絲倒是把這句話寫下來了。)

  在開往坦霍普的出租車上,抱著老太太的那袋子書,埃迪對露絲說:「你嘴裡那個『可怕的老女人』,她和你母親年紀差不多,所以,對我來說,她不是『可怕的老女人』。」

  露絲覺得不敢相信,一個四十八歲的男人,仍然迷戀著一個現在已經七十一歲的女人!

  「等到我母親九十歲、你六十八歲的時候,你還會愛她嗎?」她問埃迪。

  「肯定愛。」埃迪告訴她。

  露絲·科爾在日記裡寫,埃迪·奧哈爾是他父親的對立面。七十七歲的特德·科爾現在熱衷追求的是露絲這個年紀的女性,但成功率每況愈下,他比較拿手的還是勾引快滿五十歲的婦女——年紀與埃迪相仿!

  如果露絲的父親活到九十歲,可能會收收心,追追與自己外表接近的女人——就是那些「只有」七十多歲的老太太!

  *

  電話鈴響了,艾倫打來的,露絲不禁感到失望。拿起聽筒時,她希望電話那頭是埃迪,他說不定又想起了什麼!她滿心期盼地想。

  「你還沒睡吧?」艾倫說,「你一個人吧?」

  「沒睡,一個人。」露絲回答。他為什麼要用吃醋的口吻破壞剛剛在她心裡留下的好印象?

  「聊得怎麼樣?」艾倫問她。

  她突然覺得很累,懶得告訴他細節。他打來電話幾分鐘前,她還沉浸在興奮之中。

  「今晚對我來說很特殊,」露絲說,「我的母親不再只是一張照片——我更瞭解她,也更瞭解自己了。」她補充道,「也許我不應該擔心自己會是個糟糕的妻子,也許我不會成為壞母親。」

  「我早告訴你了。」艾倫提醒她。他怎麼就不能在她準備接受他的觀念的時候心懷感激、廢話少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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