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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斯科特只打了她一下,但打得很結實——上一秒他還用左手捂著左耳朵,下一秒已經跳到了床下,面對著她,一記左直拳搗在她右顴骨上,露絲倒在地毯上,大約就在漢娜放行李箱的位置,她意識到漢娜又說對了:露絲僅僅是自認為擁有在第一次約會時就能鑒別出男人是否對女人有暴力傾向的直覺,其實她根本沒有這樣的直覺,漢娜告訴她,那只是因為她幸運。(「你不過是沒遇到過那樣的男人而已。」漢娜曾經這樣警告她。)現在露絲遇到了這種男人。

  等到頭不暈了,她才嘗試移動身體,她又以為自己流血了,但那是斯科特捂耳朵時抹在左手上的潤滑劑。

  她以胎兒的姿勢側躺著,膝蓋頂著胸口,右顴骨上的皮仿佛緊繃在骨頭上,臉上有種不正常的潮熱,眨眼的時候,她看到了星星,當她睜大眼睛,星星會在幾秒鐘後消失。

  她又被關在了衣櫃裡,從小到大她都沒有這麼害怕過,她看不見斯科特·桑德斯,但她朝他喊道:「我去給你拿衣服,它們還在烘乾機裡。」

  「我知道烘乾機在哪兒。」他憤憤地說,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不屬於她了,眼睜睜看著他從她身上跨過去,聽到他下樓時樓梯的吱吱聲。

  爬起來的時候,她頭暈了一陣,覺得想吐,她帶著這種簡直要把胃吐出來的感覺下了樓,直接穿過飯廳,來到黑暗的露臺,夜晚的涼風很快讓她恢復了精神。小陽春結束了,她把腳趾浸在泳池裡,心想,如絲般光滑的水比空氣還要溫暖。

  等一下再進泳池,現在她還不想光著身子。她在戶外淋浴間附近的木板上找到了先前換下來的球衣,衣服上混合著冷下來的汗水和露水——濕漉漉的T恤穿在身上,她打起哆嗦,她沒去管內褲、胸罩和襪子,只是穿上T恤、短褲和鞋就足夠了。她伸展了一下酸疼的右肩,肩膀的狀態也符合她現在的需要。

  斯科特·桑德斯的壁球拍斜靠在戶外淋浴間的外面,手柄朝上,大頭朝下。對她來說這支拍子太沉,手柄也太大,可她又不打算用它打全場比賽,簡單用用還是沒有問題的,露絲想,然後她走進房子。

  她在洗衣間找到了斯科特,他懶得穿內褲,只穿上了短褲,把內褲塞在右前褲袋裡,把襪子塞在左前褲袋裡,鞋已經穿上了,但鞋帶沒系,露絲走進去,揮起球拍,照著他的右腿膝蓋反手抽上去的時候,他正往頭上套T恤。斯科特勉強把頭從領口伸出來,過了大概半秒鐘不到,露絲的第二拍正中他的面門,他慌忙雙手捂臉,但露絲已經把球拍大頭指向了他的側面,猛擊他的兩邊手肘——一邊反手,另一邊正手,抽得他兩條胳膊都麻了,沒法抬起來保護臉,一側的眉毛那裡已經流血了。她又照著他的兩條鎖骨敲了兩下,第一下就敲斷了好多根球拍線,第二下球拍的大頭和手柄被她震得脫開了。

  手柄依然是一件非常趁手的武器,她不停揮動手柄砍向他,照著他露出來的地方招呼,他想四肢著地爬出洗衣間,然而右膝蓋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左鎖骨也斷了。因此連爬也沒法爬。打他的同時,露絲還不斷念叨著壁球賽的比分羞辱他:「15比8、15比6、15比9、15比5、15比1!」

  當斯科特以歪斜著禱告的姿勢躺倒在地,雙手捂臉的時候,露絲才住了手,雖然她沒有扶他,但允許他自己站起來,因為右膝蓋受了傷,他走路跛著腳,斷掉的左邊鎖骨勢必也讓他疼得不輕,他眉毛上的那道割痕血流如注。露絲保持著安全距離,跟著斯科特走到他的車那裡,手裡還拿著他球拍的手柄,手柄的重量對她來說剛剛好。

  她擔心了一秒鐘斯科特的右膝蓋——只是因為怕他開不了車,然後她發現他開的車是自動擋,可以用左腳控制油門和刹車,這讓她更加鬱悶,因為她鄙視開自動擋車的男人,鄙視的程度幾乎和她鄙視打女人的男人一樣。

  上帝,看看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露絲想。

  *

  斯科特走後,露絲在洗衣房裡發現了他球拍的大頭,把它和手柄一起扔進垃圾桶,然後開始洗衣服——她的球衣和幾件內衣,還有她和斯科特用過的毛巾,主要因為她想聽聽洗衣機的聲音,空蕩蕩的房子太安靜了。

  接著,她喝了幾乎一夸脫水,再次脫光衣服,拿著一條乾淨毛巾和兩袋冰來到泳池,在戶外淋浴間洗了很長時間的熱水澡,往身上打了兩遍肥皂,頭髮也洗了兩遍,然後她坐在泳池淺水區最底下的那級臺階上,把一隻冰袋擱在右肩膀,另一隻擱在臉上,蓋住顴骨和右眼,雖然沒照鏡子,但她知道自己右邊的顴骨和眼睛已經腫了,右眼只能睜開一條縫,到了早晨,那隻眼就完全睜不開了。

  洗過熱水淋浴後,她起初覺得池水很涼,但如絲般光滑的水比晚間的空氣暖和得多。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天上大概有幾百萬顆星星,露絲希望第二天晚上也這樣晴朗,那時她就坐飛機去歐洲了,但她實在太過疲憊,對於即將到來的旅行,她只能想到這裡,只能用冰塊麻痹自己。

  她紋絲不動地坐著,以至於一隻小青蛙徑直朝她遊過來,她一隻手握住青蛙,把它放到池邊的木板上,青蛙跳躍著離開了,總有一天,泳池裡的氯會殺死它,露絲在水底下搓了搓手,洗掉青蛙帶來的黏膩感,青蛙的黏液讓她想起剛才和她親密接觸的潤滑劑。

  聽到洗衣機停止轉動,她離開泳池,把洗好的衣服放進烘乾機,然後回自己房間睡覺,躺在她的乾淨床單上,聽著水龍頭熟悉的滴水聲和烘乾機一圈又一圈轉動的聲音。

  可是後來,當她不得不下床去衛生間的時候,她覺得小便時有些疼,斯科特·桑德斯戳到了她身體內部某個陌生的地方,那裡也有些疼,不過是鈍痛,就像痛經,可她不在經期,疼的位置也和痛經時不一樣。

  早晨,她在艾倫去上班之前給他打了電話。

  「要是我不打壁球了,你還會像以前那樣愛我嗎?」露絲問他,「我覺得打不動了,當然,我會先打敗我父親的。」

  「我當然會像以前那樣愛你。」艾倫告訴她。

  「你對我有點太好了。」她警告他。

  「我告訴過你,我愛你。」他說。

  上帝,他一定真的很愛我!露絲想,但她只是說:「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從機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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