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五


  男人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把他那只看上去很沉的公文包放在口活椅上,露絲看不見那個包,它是那種教授和老師青睞的款式,已經變形了。

  仿佛要膜拜羅伊蜷曲的身體,男人跪在床邊的地毯上,外套拖到地上,突然,他長歎一聲,露絲聽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夾雜著支氣管的鳴音。「請把腿伸直,」男人說,「手放到頭上方,像做伸展運動那樣,假裝你早晨剛剛醒來。」他氣喘吁吁地補充道。

  羅伊舒展身體——露絲覺得她的姿態很動人——但患有氣喘病的男人並不滿意。「試著打打哈欠,」他建議道,羅伊假裝打了個哈欠,「不,真打哈欠——閉著眼睛打。」

  「對不起——我不能閉眼睛。」羅伊對他說。露絲意識到羅伊在害怕——就像因為感受到氣流的變化才意識到門或者窗戶開了那麼突然。

  「你能跪下嗎?」男人問,喘息依舊沒停。聽說讓她跪下,羅伊似乎松了口氣,她跪在鋪床的毛巾上,手肘和頭靠著枕頭,側身看男人,她的頭髮滑下來一些,擋住了一部分臉,但還是能看到他,她一直沒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沒錯!」男人狂熱地喘著氣,拍了兩下手,跪在地上左搖右晃,「現在搖頭!」男人告訴羅伊,「把頭髮朝兩邊甩!」

  透過妓女的大床對面的鏡子,露絲再次看到那個她不想細看的男人的臉,男人半閉著小眼睛,眼皮鬆弛地掛在眼眶上,好像鼴鼠的瞎眼睛。

  露絲迅速把視線移到衣櫥對面的鏡子上,她害怕自己會看到衣櫥的簾子下面有動靜,比如說她腳上的鞋子在抖動,櫥裡的衣服像有生命一般聚集在她的周圍。

  羅伊按照男人的命令搖起頭來,頭髮紛紛滑落,不到一秒鐘——抑或是兩三秒鐘之後——她的頭髮完全把臉蓋了起來,鼴鼠人等待的時機來了,他撲上去,胸口壓在羅伊的腦袋和脖子上,下巴頂著她的脊柱,右胳膊箍住她的喉嚨,左手握住右手腕,用力向後掰,同時慢慢站起來,羅伊的頭和脖子緊貼著他的前胸——他的右前臂扣在她的喉嚨上。

  若干秒鐘之後,露絲才意識到羅伊已經無法呼吸,她只聽得到男人氣管中的哮鳴,羅伊的瘦胳膊無聲地在空氣中抽動,一條腿蜷在身下,另一條朝身後直直地踢動,左腳的高跟鞋被甩到了廁所的門上,鞋子砸門的聲音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轉過頭去,仿佛認定了有人坐在廁所的馬桶上,看到羅伊的那只鞋,他笑著松了一口氣,繼續勒緊妓女的脖子。

  汗水如同溪流般從露絲的兩乳之間淌下,她想沖出門去,但她清楚門已經鎖住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開鎖,她能想像出那個男人會如何把她拖回來,手臂勒住她的氣管,直到她的胳膊和腿變得像羅伊那樣軟弱無力。

  露絲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又張開(她後來想,要是當時手裡拿著壁球拍就好了),然而恐懼剝奪了她的行動能力,她什麼都沒有做——露絲將永遠無法忘記這個事實,也無法原諒自己。她仿佛是被羅伊衣櫥裡面的衣服拉住的。

  現在羅伊停止了踢打,男人摟著她,仿佛在和她跳舞,她光著的腳踝拖在地毯上。他已經鬆開了她的喉嚨,她的頭向後仰在他的臂彎裡,他的嘴和鼻子都貼在她的脖子上,拖著她的身體前後挪動,羅伊的雙臂搭在身體兩側,手指蹭過光裸的大腿。鼴鼠人的動作相當輕柔,仿佛竭力避免吵醒一個睡著的孩子,他輕輕地把羅伊放回床上,再次跪倒在她旁邊。

  羅伊眼睛大睜,瞪視著衣櫥門簾的狹窄縫隙,露絲覺得她仿佛在譴責自己。兇手顯然也不喜歡羅伊的眼神,他用拇指和食指合上她的眼皮,然後從床頭櫃的盒子裡抽出一張紙巾,好像害怕被傳染疾病一樣,墊著紙巾捏住妓女伸出來的舌頭,塞回她的嘴裡。

  問題在於,死去的妓女不肯閉嘴,嘴唇根本合不上,下巴落到了胸口,男人不耐煩地把羅伊的臉扭到一邊,拿枕頭頂著她的下巴。然而這種不自然的姿態明顯讓他感到困擾,他惱怒地歎了口氣,接著發出一聲高亢、刺耳的喘息,試圖把羅伊軟綿綿的四肢擺正,卻總也不能擺出他想要的樣子,要麼是胳膊滑下來,要麼是腿歪到一邊。終於,鼴鼠人怒火迸發,在羅伊赤裸的肩頭咬了一口,牙尖撕破了皮膚,只出了一點血——羅伊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露絲屏住呼吸,幾乎一分鐘過後,她突然意識到不該這麼做,因為接下來她不得不大口吸氣,不由自主地用力呼吸了幾次後,她看到兇手僵硬地一動不動,知道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可能就是她的呼吸聲。兇手不再擺弄羅伊的身體,甚至連喘息也停了,他也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雖然露絲已經多日不曾咳嗽,現在她的嗓子卻有癢起來的跡象。

  鼴鼠人緩緩站起,檢視房間中的每一面鏡子,露絲很清楚他聽到了什麼:某個不想發出聲音的人發出的聲音。所以他才會屏住呼吸四處察看,他的鼻子抽動著,露絲覺得鼴鼠人在搜尋她的氣味。

  為了冷靜下來,露絲沒有看他,而是盯著衣櫥對面的鏡子,試圖透過門簾的窄縫窺視鏡子裡的自己。在簾子下面的幾雙鞋尖朝外的鞋子裡,她找出了自己的鞋子,過了一會兒,她又分辨出自己的黑色牛仔褲的褲腳,如果看得夠仔細,還能看出鞋子裡的她的腳,往上是腳踝和小腿……

  突然,兇手開始咳嗽,他發出一種可怕的吸氣聲,整個身子都抽搐起來。等鼴鼠人停止咳嗽,露絲已經穩住了自己的呼吸。

  保持身體絕對靜止的秘訣是絕對的專注。「以後,你如果需要勇敢起來,看看這條傷疤就夠了。」露絲小時候,埃迪·奧哈爾曾這樣告訴她,但如果不移動頭或者手,她無法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所以她只能想著《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那本書的內容,對於她父親寫的故事,這是她背得最熟的一本書,書裡也有一個鼴鼠人。

  *

  「有一隻鼴鼠,身體是小孩的兩倍大,但只有大人的一半大,這只鼴鼠站直了走路,就像一個人,所以大家叫他鼴鼠人,他穿著一條肥褲子和一雙舊網球鞋,褲子很肥,可以把他的尾巴藏起來,網球鞋讓他跑得又快又沒有聲音。」

  這本書的第一幅插圖,描繪的是露絲和她父親跨進他們在薩加波納克的房子大門,兩人手牽著手穿過灑滿陽光的前廳,他們沒有發現,角落裡的衣帽架後面,站著一隻大鼴鼠。

  「鼴鼠人的工作是獵捕小女孩,他喜歡把她們抓起來,帶到地底下關一兩個星期。小女孩不喜歡地下,鼴鼠人最後會放她們走,那時候,她們的耳朵裡和眼睛裡全是塵土,需要每天都洗頭,一連洗上十天,才能把身上的蚯蚓味兒洗掉。」

  第二幅圖畫的是鼴鼠人躲在飯廳的落地燈下面,露絲和她父親在吃晚餐的情景。鼴鼠人的腦袋是弧形的,頂上有個尖,像是撲克牌裡的黑桃,耳朵不外露,功能退化了的小眼睛凹進毛茸茸的臉,五根寬腳趾讓他的爪子像蹼,他的鼻子很像星鼻鼴鼠的鼻子,是二十二根粉紅色的觸手般的觸覺器官組成的。(除了鼴鼠人鼻子塗成粉色之外,特德·科爾的插畫中只有棕色和黑色。)

  「鼴鼠人是瞎的,他的耳朵很小,縮在腦袋裡面,他看不見那些小女孩,但他能用星形的鼻子聞見她們——當小女孩獨自一人的時候,特別容易被鼴鼠人聞見。他的毛皮像天鵝絨一樣柔軟,無論從哪個方向摸都很光滑,如果一個小女孩站得離他太近,她會忍不住去摸他的毛,然後,鼴鼠人就會知道小女孩在那裡了。

  「露西和她爸爸吃完飯之後,爸爸說:『我們沒有冰淇淋了,我去商店買冰淇淋,你能收拾一下桌子嗎?』

  「『好的,爸爸。』露西告訴他。

  「可是,這樣的話,房子裡就只有她和鼴鼠人了,爸爸出門後,露西才發現鼴鼠人在飯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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