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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第三張插圖畫的是露絲把碗碟和餐具端進了廚房,她一直警覺地看著已經從落地燈底下鑽出來的鼴鼠人,他星形的鼻子向前伸著、嗅著,搜尋露絲的氣味。

  「露西小心地不讓刀叉掉到地上,因為聲音太響亮,連鼴鼠人都能聽到,雖然她能看見他,但她也知道鼴鼠人看不見她。露西走到垃圾桶旁邊,把蛋殼和咖啡渣放到頭髮上,這樣她聞起來就不像是小女孩了,可鼴鼠人聽到了蛋殼碎裂的聲音,而且,他喜歡咖啡渣的味道——味道像蚯蚓!鼴鼠人想,他的鼻子越來越靠近露西。」

  第四幅圖是露絲跑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咖啡渣和蛋殼從她的頭髮上掉到身後,鼴鼠人站在樓梯腳,伸著鼻子朝著她的方向聞,他已經抬起穿著舊網球鞋的腳,踏上了第一級樓梯。

  「露西跑到樓上,她必須弄掉頭發上的咖啡渣和蛋殼,她想讓自己聞起來像她爸爸!於是她穿上他的舊衣服,把他的剃須膏抹到頭髮上,甚至用鞋跟擦了擦臉,可她馬上想到這是個壞主意,因為鼴鼠喜歡塵土,她急忙把臉上的塵土刮掉,又抹了一些剃須膏,可她必須快一點——和鼴鼠人困在樓上相當危險,她慢慢走到樓梯上,想從鼴鼠人的身邊溜過去。」

  第五張插圖:鼴鼠人站在樓梯中段的平臺上,露絲穿著她父親的舊衣服,頭上塗著剃須膏——也在平臺上,他們馬上就要互相碰到了。

  「鼴鼠人聞見一股大人的味道,他害怕大人的味道,但露西在鼻子上也塗了一些剃須膏,她很想打噴嚏,因為噴嚏聲會很響,連鼴鼠人都能聽見,所以露西一連忍住了三個噴嚏,忍噴嚏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的耳朵會很難受,而且露西每次發出一點小聲音,鼴鼠人都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他的腦袋一直往露西這邊湊。

  「那是什麼聲音?他想。他真希望自己的耳朵能長得長一點!那個聲音很像一個不想發出聲音的人發出的聲音。他繼續聽著,也繼續聞著,露西嚇得不敢動,只是站在那裡,忍著不去打噴嚏,她還必須忍著不碰鼴鼠人,他的毛皮看上去多麼像天鵝絨啊!

  「那是什麼味道?鼴鼠人想,天啊,這傢伙真的需要換衣服了!不過,這個人倒是每天要刮三次鬍子,可他怎麼又去摸鞋底呢?還打破了雞蛋、弄灑了咖啡?這傢伙真能闖禍!鼴鼠人想。但是,他總能聞到一股孤零零的小女孩的味道——這是因為露絲擦了嬰兒爽身粉。鼴鼠人想,這個小女孩洗完澡之後,在咯吱窩和腳趾頭中間擦了爽身粉,他最喜歡擦爽身粉的小女孩了。

  「他的毛看上去真軟,我都快看暈了——而且很想打噴嚏!露絲想。」

  第六幅插圖畫的是露絲和鼴鼠人待在樓梯中段的近景,鼴鼠人蹼狀的爪子伸向小女孩,一根長腳趾馬上就要碰到她的臉了,她的小手也伸向了他——正要撫摸鼴鼠人胸前天鵝絨般的毛。

  「『是我——我回家啦!』露西的爸爸喊道,『我買了兩種口味的冰淇淋!』

  「露西打了個噴嚏,把一些剃須膏噴到鼴鼠人身上,他討厭剃須膏,因為眼睛看不見,跑起來不方便,鼴鼠人跳到樓梯下段的欄杆上,還想藏到前廳的衣帽架下面,但露西的爸爸看到了他,揪住了他的肥褲子,他的尾巴就藏在裡面——把他扔到大門外。

  「然後露西得到了特別獎勵,她一連吃了兩種口味的冰淇淋,同時還洗了個澡,因為誰也不應該帶著一身剃須膏、雞蛋殼和咖啡渣的味道上床睡覺——而且只有一點爽身粉味。小女孩上床睡覺時應該渾身都是爽身粉味,不能有別的味道。」

  第七幅插圖——「一個星期七天,每天一張。」特德·科爾說——父親送露絲上了床,而且讓主臥室的門開著,這樣她就能看到小夜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漆黑的夜幕和遠處的月亮,在窗戶外面的窗臺上,鼴鼠人蜷縮著,像在地底下那樣熟睡,臉藏在蹼狀的爪子後面,只露出閃著微光的粉紅色鼻子,二十二根粉紅色的觸手裡面,至少有十一根是貼在露絲的臥室窗玻璃上的。

  創作這本書的那幾個月裡,星鼻鼴鼠的屍體(特德的寫生模特)把她父親的工作室弄得比墨魚汁還要難聞,有一次,露絲找冰棒的時候,還在冰櫃裡發現了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一隻星鼻鼴鼠。

  只有愛德華多·戈麥斯看起來並不在乎這種事——因為這位園丁痛恨各類鼴鼠,為特德提供足夠數量的星鼻鼴鼠的任務讓他大為解氣。

  彼時正是露絲的母親和埃迪·奧哈爾離開那年的漫長秋季。

  1958年夏天,特德多次重寫這個故事,插圖完成得更晚,特德·科爾的所有出版商——以及翻譯者,都求他更改書名,他們想讓他叫這本書《鼴鼠人》,然而特德堅持認為,這本書應該叫《不想發出聲音時發出的聲音》,因為他女兒給了他寫書的靈感。

  *

  現在——在狹小的紅色房間裡目睹羅伊被殺之後——露絲·科爾試圖通過回憶這本書的情節(勇敢的小女孩露西和塊頭是她兩倍的鼴鼠人周旋)冷靜下來,最後,露絲終於敢活動她的眼睛了——但只是眼睛而已,她想看看兇手在幹什麼,他的喘息差點把她逼瘋,她聽到他四處走動,昏暗的房間變得更昏暗了一點。

  兇手擰下了口活椅旁邊那盞落地燈裡的電燈泡,燈泡的瓦數非常低,擰下來之後,房間裡只是沒有先前那麼紅了,並沒有變得更黑。(兇手還移走了猩紅色的燈罩。)

  然後,從口活椅旁邊的大公文包裡,鼴鼠人取出一隻高瓦數的照明燈泡,裝進落地燈的燈座裡,羅伊的房間瞬間燈火通明,然而無論是這個小房間還是羅伊,似乎都沒有因為照明的改善而顯得好看一些,包括那個被照亮了的衣櫥,透過門簾的縫隙,露絲可以清楚地從鏡中看到自己的腳踝和臉。

  幸運的是,兇手沒再搜尋整個房間,他的主要目的是照亮妓女的屍體,他拿燈照著羅伊的床,不耐煩地拍了一下羅伊毫無反應的胳膊,因為胳膊沒有待在他原先放置它的地方,羅伊變得鬆弛的胸部也讓他失望,可他還能怎麼辦?他最喜歡她側躺的姿勢,只能看見一邊的乳房。

  燈光耀眼,兇手禿頭上的汗珠泛起一片閃光,露絲這才注意到,他的膚色有點發灰,但他的喘息似乎有所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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