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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兇手顯得放鬆了許多,就著燈光,他拿出相機,透過取景器仔細檢視羅伊的身體,露絲認得那種相機:老式的大畫幅拍立得——她父親用這種相機給他的模特拍照,印出來的黑白照片必須用那種奇臭無比的拍立得保護膜保存。

  迅速拍下一張照片後,兇手就不怎麼在乎羅伊的姿勢了,他粗魯地把她翻過去,抽出她身下的毛巾,墊著毛巾擰下落地燈上的照明燈泡,放回公文包。(雖然只用了一小會兒,照明燈泡卻已經變得很熱。)兇手還用毛巾擦掉了他最初擰下來的低瓦數燈泡上的指紋,把燈罩上的指紋也擦掉了。

  他不停地揮動正在顯影的底片,底片大約有一隻商務信封那麼大,二十多分鐘不到,兇手就心急地打開底片封套,來到窗前,在自然光下察看沖洗效果——對此他似乎非常滿意。回到口活椅旁邊,他把相機塞回大公文包,小心地給照片塗上臭烘烘的保護膜,然後揮動照片,在空氣中風乾。

  兇手的喘息聲已經變得很輕微,他甚至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悠閒得仿佛正在做三明治給自己吃一樣。他一邊揮動著已經幹了的照片,一邊走到臨街的門口,試著打開門鎖——門開了一條縫,他朝外面窺視了一眼。為了避免留下指紋,接觸門鎖和門把手時,他都是拿袖子墊著的。

  關上門之後,兇手看到了露絲·科爾的那本《少兒不宜》——擱在妓女放鑰匙的小桌上。他拿起書,翻過來,端詳作者的照片,然後,把書從中間攤開(沒讀裡面的一個字),把照片夾了進去,把露絲的小說放進他的公文包。當他從口活椅上拿起包時,包蓋一下子彈開了,落地燈沒開,公文包裡的東西掉到地毯上時,露絲看不清那都是些什麼,但兇手立刻趴到地上,把東西撿回包裡,喘息聲隨著他的動作再次響起,最後,他終於站起來,緊緊地關上公文包。

  兇手看了房間最後一眼,令露絲驚訝的是,他沒有再看一眼羅伊,似乎妓女已經被他收進那張照片裡面帶走了。然後,幾乎像剛才殺人一樣迅捷,臉色灰敗的鼴鼠人離開了。他打開臨街的房門,沒有去看街上有沒有人(或者門口是否站著別的妓女)就走了出去,關門之前,他對著羅伊的門口鞠了一躬,仿佛羅伊本人就站在幾英尺之外,觸碰門把手時,他又用袖子包起了手掌。

  露絲的右腳已經站麻了,但因為害怕兇手再次返回,她還是在衣櫥裡等了一兩分鐘才出來。她蹣跚著跨過衣櫥裡的鞋子走出來,不小心把挎包掉到了地上,包一如往常地沒有拉拉鍊,她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撿拾可能從包裡掉出來的東西。她憑藉觸覺確認,每一樣對自己有重要意義的物品(以及上面有她的名字的東西)都還在包裡,她的手在地毯上觸到一件管狀物,摸上去挺粗,不像是她的唇膏,但她還是把它放進挎包。

  她後來引以為恥的那種懦弱——躲在衣櫥裡嚇得不敢動彈——現在被另外一種懦弱取代:掩蓋蹤跡,假裝從未來過這裡。

  露絲根本不敢看羅伊一眼,她將門敞開一條縫,向外窺視了一陣,直到看不見有任何妓女站在門口,街上也沒有行人了,才迅速竄出去,走進午後的陽光之下。在薩加波納克,她最愛這時的天光,而現在她只感到深秋的寒意,她想知道發現羅伊沒去學校接她女兒的那個人會是誰。

  她用了十多分鐘時間試著說服自己這不是在逃跑,走到老城區警察局也恰好需要十多分鐘的時間。回到紅燈區時,露絲的腳步放慢了許多,她沒有去找前兩位出現在她視野中的警察——他們都高高在上地騎著馬。來到警察局(瓦莫斯街48號)的門口,露絲遲疑著沒有進去,而是回到了旅館,她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個懦夫,還是個不夠格的目擊證人。

  這位以重視細節著稱的世界聞名的小說家,在觀察妓女接客時,竟然不曾捕捉到所有最重要的細節,以至於永遠無法確定兇手,連描述他也幾乎做不到,她甚至還給自己找了個不去看兇手的理由!他那雙仿佛退化掉的小眼睛,雖然迫使她想起了鼴鼠人,卻並非足以指認兇手的證據,露絲對兇手最深刻的印象莫過於他的平凡——沒有任何特點。

  這裡究竟有多少帶著大公文包、生意人模樣的禿頂男人?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氣喘病,隨身攜帶大畫幅拍立得相機——現在,持有這種相機也算得是一種特徵,露絲猜測,可能只有專業人士才會對這種相機感興趣,可這又能把懷疑對象的範圍縮小幾成?

  露絲·科爾是個小說家,小說家必須穩重行事,她認為必須先想好跟警察說什麼再去找他們,最好是先把話寫下來,但回到旅館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也很可疑:一位著名小說家、極為成功的女性,竟然躲在妓女的衣櫥裡,目睹妓女被殺的全過程。她還得說服警察(和公眾)相信,她觀察妓女是出於「研究」的目的——然而她在最近的發言中剛剛宣揚過,與純粹的想像相比,真實的經驗只能算二流的!

  可想而知,人們會對這番說辭作何反應。雖然她終於找到了她一直在尋找的羞辱,但她絕對不會把這種羞辱訴諸筆端。

  露絲泡了個澡,做好跟馬丁、西爾維婭以及讀書俱樂部的人吃飯的準備,還寫好了她打算對警察說的話,但她在餐桌上始終心不在焉,深知見警察並不像寫下證言那麼簡單,而且她認為自己應該對羅伊的女兒負責。馬丁和西爾維婭開車送她回酒店時,露絲越來越覺得愧疚,因為她害怕向警方報案。

  以小說家的身份詳細描繪了工作中的妓女的房間之後,從衣櫥中看到的羅伊房間裡的細節會長時間留在露絲的腦海中,如同趴在露西窗外的鼴鼠人,星形的鼻子緊貼著窗玻璃,她父親的兒童小說中的恐怖氣氛也滲透進了露絲的成年生活。

  「嘿,他來了——你那位沒完沒了的崇拜者。」看到守候在出租車站的維姆·容布勒德,馬丁說。「噢,真沒勁。」露絲故作疲憊地說,然而她從來沒有見到誰時這麼高興過,她知道自己希望報警,但不知道如何用荷蘭語告訴警察,而維姆知道怎麼說,只要讓這個傻小子以為他在做另外一件事就可以了。露絲和馬丁、西爾維婭吻別,西爾維婭用問詢的目光看著她。「不,」露絲低聲告訴她,「我不會和他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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