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
|
|
▼埃迪·奧哈爾再次戀愛 讀過艾麗斯·薩默賽特的第四本書——顯然是瑪格麗特·麥克德米德系列的最後一本——《退休的麥克德米德》的結尾,如果說哈利·胡克斯特拉的反應是失望,那麼埃迪·奧哈爾的心情則是絕望了。從中可見,瑪麗恩對兒子們的照片的態度是:「總有一天她會鼓起勇氣毀掉它們的,她想。」退休的麥克德米德已經認命,知道那兩個男孩無法找回。埃迪覺得,這說明艾麗斯·薩默賽特可能停止寫作,他從《退休的麥克德米德》中看出,瑪麗恩也準備退休了。 聽埃迪這麼說,露絲告訴他:「很多人還沒到七十二歲就退休了呢。」 然而現在,四年半之後的1995年秋天,還是沒有瑪麗恩的消息——艾麗斯·薩默賽特也沒寫新書,或者至少是沒出版——埃迪和露絲也不像以前那麼留意。有時埃迪覺得露絲仿佛當她的母親不存在一樣,但這能怪她嗎? 讓露絲生氣的是,無論格雷厄姆出生時還是他每次過生日,瑪麗恩都沒有出現。一年前艾倫去世,瑪麗恩也沒有出面安慰她,這無疑非常令人失望。 雖然艾倫不信教,但他對身後事安排得格外詳細具體,他希望被火化,骨灰撒在凱文·莫頓家的玉米地裡。凱文是露絲在佛蒙特州的鄰居,幫她看房子,他家的玉米地綿延開闊,景色優美,是露絲家主臥室窗口的主要景觀。 艾倫不曾考慮莫頓夫婦是否會拒絕,玉米地畢竟不是露絲的財產,但莫頓家沒有提出異議,凱文還頗具哲理地評論說,艾倫的骨灰對玉米地十分有好處。他甚至告訴露絲,如果有一天他要出售農場,肯定會優先把這塊玉米地賣給她或者格雷厄姆。(利用別人的好心佔便宜,艾倫一貫如此。) 至於薩加波納克的房子,艾倫去世後的一年裡,露絲經常考慮把它賣掉。 艾倫的悼念儀式在紐約西六十四街的倫理文化協會舉行,是他在蘭登書屋的同事安排的。一位編輯同事首先發言,深情回憶了艾倫在這家著名出版社裡的令人敬畏的表現,然後四位與艾倫合作過的作者也講了話,作為遺孀的露絲卻沒有發言。 她戴著平時很少戴的帽子,還有從沒戴過的面紗。面紗嚇到了格雷厄姆,她哄了半天,三歲的孩子才允許她戴上它。面紗對她來說似乎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出於敬意或尊重傳統,而是為了遮掩淚水。 大部分前來致敬的悼念者都覺得儀式中孩子一直黏著媽媽,其實是露絲黏著孩子。她把格雷厄姆抱在膝上,她的淚水可能比父親去世的事實更令他不安——只有三歲的孩子並不明白死亡的意思。悼念儀式停頓幾次後,格雷厄姆小聲問母親:「爸爸去哪兒了?」(他似乎覺得父親只是出門旅行了。) 「沒事的,寶貝。」坐在露絲旁邊的漢娜不停地安慰她,露絲竟然很歡迎如此不虔誠的嘮叨,對漢娜的厭煩至少可以讓她暫時忘記悲傷。她唯一不明白的是,漢娜無意識的叨念,是為了安慰失去父親的孩子還是失去丈夫的女人。 埃迪·奧哈爾最後一個發言,但艾倫的同事們和露絲都沒有安排他發言。 露絲驚訝地發現,雖然艾倫對埃迪的作品和演講能力評價不高,他竟然指定埃迪在追悼會上發言。他親自為追悼會選擇了地點——因為這裡沒有宗教氣氛——和音樂,而且不許使用鮮花做裝飾(他總是討厭花香)。他讓埃迪最後一個發言,還告訴埃迪應該說什麼。 像往常一樣,埃迪有點結巴,磕磕絆絆地講了一大通廢話——這說明艾倫的指示並不詳細,他可能沒料到自己這麼年輕就死了。 埃迪說自己五十二歲,只比艾倫年輕六歲,但他的意思是年齡很重要,因為艾倫讓他在追悼會上讀一首詩——葉芝的《當你老了》。尷尬之處在於,艾倫本以為自己去世時露絲已經是白頭老婦,所以才選了這首詩。他比露絲大十八歲,所以很可能比她死得早,這點倒沒想錯,他卻沒料到自己死得這麼早,但他總是這樣。 「老天,真讓人受不了,」漢娜低聲告訴露絲,「他還不如一上來就把那首破詩念完!」 熟悉這首詩的露絲根本不想聽他念,這首詩總是讓她流淚——就算艾倫沒死、她也沒成為寡婦,她聽了也會哭。「沒事的,寶貝。」埃迪終於開始念詩時,漢娜又嘟囔道。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① ﹛① 葉芝《當你老了》,袁可嘉譯。﹜ 可以理解,與會者都以為露絲哭得那麼傷心是因為深愛丈夫。她確實愛艾倫,起碼學會了愛他,但她更愛的是和他一起度過的生活。格雷厄姆失去父親固然令她痛苦,但幸好孩子還小,這件事不會在他心中留下永久的陰影,隨著時間的推移,格雷厄姆以後可能不會記得艾倫。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