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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然而艾倫的死讓露絲十分氣憤,當埃迪朗讀葉芝的詩句時,她只覺得更憤怒——艾倫怎麼能覺得他死的時候她一定成了老太婆!可露絲自己卻一直是這麼設想的,而現實卻是她剛剛四十歲,兒子只有三歲時,艾倫就死了。

  露絲的哭泣背後還有一層更為自私的原因:葉芝的詩讓她不再想嘗試寫詩,她流的是作家意識到自己永遠寫不出某些佳作時而流出來的那種眼淚。

  格雷厄姆問漢娜:「媽媽為什麼哭?」他曾這樣問過無數次,因為自艾倫死後,露絲動不動就哭。

  「你媽媽哭是因為她想你爸爸。」漢娜小聲告訴孩子。

  「可爸爸現在在哪裡?」格雷厄姆問漢娜,他始終沒在母親那裡得到令他滿意的回答。

  儀式結束後,一大群人擠在露絲周圍,她已經數不清自己的胳膊被人捏過多少次。她一直把緊扣的雙手擱在腹部,大多數人不會去碰她的手——只會觸碰她的手腕、前臂和上臂。

  漢娜抱著格雷厄姆,埃迪躲閃地跟在旁邊,看上去比平時還要靦腆,好像後悔讀了那首詩——要麼就是暗中自責,應該在讀詩之前介紹得更詳細清楚一些。

  「拿掉面撒,媽媽。」格雷厄姆說。

  「是面紗,寶貝——不是面撒,」漢娜告訴男孩,「媽媽想戴著它。」

  「不,我現在就摘掉。」露絲說,她終於不哭了,只覺得臉發麻,再也不想通過流淚表達不愉快的心情了。她想起那個自稱一輩子守寡的可怕的老太太,她去哪兒了?她難道不是最適合出現在艾倫的追悼會上嗎?

  「你們還記得那個可怕的老寡婦嗎?」露絲問漢娜和埃迪。

  「我也在找她,寶貝,」漢娜回答,「但她可能死了。」

  埃迪仍然沉浸在朗讀葉芝導致的痛苦中,但他一直在人群中搜尋。露絲也在找瑪麗恩,然後,她覺得自己可能看到了她母親。

  那個女人還不夠老,不可能是瑪麗恩,但是露絲最初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最讓她吃驚的是女人的優雅,似乎由衷地同情和關心她,看露絲的眼神也絲毫沒有威脅或者侵略的意味,而是充滿了憐憫和焦慮的好奇。她是一個有吸引力的老女人,與艾倫年紀相仿——甚至還不到六十歲,而且她看露絲的次數還沒有看漢娜多,露絲發現,她真正感興趣的是格雷厄姆。

  露絲碰了碰女人的胳膊,問:「請問……我們認識嗎?」

  女人尷尬地躲避著她的視線,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她鼓起勇氣,握住了露絲的前臂。

  「對不起,我知道我一直盯著你的兒子,我只是覺得,他長得不像艾倫。」她緊張地說。

  「你是誰,女士?」漢娜問。

  「噢,對不起!」女人對露絲說,「我是另外那個奧爾布賴特夫人,第一任奧爾布賴特夫人。」

  露絲不希望漢娜粗暴對待艾倫的前妻,而漢娜看起來好像很想問女人:「我們邀請你了嗎?」

  埃迪·奧哈爾拯救了僵局。

  「很高興見到你,」埃迪說著,捏了捏艾倫前妻的手臂,「艾倫對你的評價很高。」

  前奧爾布賴特夫人驚呆了,她像埃迪遇到葉芝的詩一樣不知所措。露絲從來沒聽艾倫說過她前妻的一句好話,有時他還用可憐的口吻提起她——因為他敢肯定,她已經後悔不生孩子了。現在她又盯著格雷厄姆看!露絲認為,前奧爾布賴特夫人到艾倫的追悼會上不是致敬的,而是看孩子的!

  但露絲只是說:「謝謝你能過來。」她本想繼續客套幾句,但漢娜攔住了她。

  「寶貝,你還是戴著面紗好看,」漢娜低聲說,「格雷厄姆,這是你爸爸的老朋友,」漢娜告訴男孩,「說『你好』。」

  「你好,」格雷厄姆對艾倫的前妻說,「可是爸爸在哪兒?他現在去哪兒了?」

  露絲又戴上面紗,她的臉太麻了,沒有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天堂」這個概念可能是為了照顧孩子的感受編造的,露絲想,只是為了告訴他:「爸爸去了天堂,格雷厄姆。」接下來她就是這麼說的。

  「天堂很好,是嗎?」男孩說。自從艾倫死後,他們討論過許多關於天堂的問題,可能因為天堂這個話題很新鮮,格雷厄姆非常感興趣。艾倫和露絲都不信教,格雷厄姆出生三年來,他們從未談論過天堂。

  「我來告訴你天堂是什麼樣的,」前奧爾布賴特夫人對男孩說,「它就像你做過的最美的夢。」

  但格雷厄姆已經到了經常做噩夢的年齡,他的夢不一定都來自天堂。然而如果這個男孩相信葉芝的詩,他會想像出他爸爸「在頭頂的山上緩緩踱著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但露絲不確定這樣的景象算天堂還是噩夢。)

  「她沒來,對不對?」露絲突然透過她的面紗問埃迪。

  「我沒看見她。」埃迪承認。

  「我知道她沒來。」露絲說。

  「誰沒來?」漢娜問埃迪。

  「她母親。」埃迪回答。

  「不會有事的,寶貝,」漢娜低聲告訴她最好的朋友,「去她媽的你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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