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獨居的一年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飯廳的邊桌上擱著吃剩的沙拉和法語版的《我最後一個壞男友》(這本書稱得上露絲和哈利的定情之物,因為他們留下這本書紀念兩人在巴黎相愛),坎迪達厭惡地看著這些東西,仿佛凡是跟法國有關的東西她都不喜歡。露絲討厭她。表情尷尬的房產經紀人很可能也討厭她。

  房產經紀人是個大塊頭的女人,總是歡快地高聲說話,她再一次為打擾他們進餐而道歉。她是那種子女長大離家後才進軍房地產的女性,因為缺乏安全感而急於取悅別人,但比起買賣房屋,這種態度更適合連續不斷地為食客提供花生醬、果醬和三明治的餐飲行業。不過,她的熱情雖然脆弱,卻是發自內心的,她真心希望每一個人都喜歡每一樣東西,而由於這種情況十分罕見,她很容易莫名其妙地傷心流淚。

  哈利提議打開穀倉的燈,讓潛在買家看看二樓的辦公室,但坎迪達說,她到漢普頓看房可不是為了在穀倉裡浪費時間,她想看看樓上——她對臥室最感興趣。於是房產經紀不情願地跟著她上了樓,已經覺得無聊的格雷厄姆也跟著上去了。

  「我的內褲都在客房地板上。」漢娜小聲告訴埃迪,他能想像出那是什麼樣子——而且已經想像出來了。

  哈利和露絲走進廚房準備甜點,漢娜又低聲問埃迪:「你知道他們在床上都幹什麼嗎?」

  「我可以想像得出露絲和哈利在床上幹什麼,」埃迪小聲回答,「不需要別人告訴我。」

  「他給她讀書聽,」漢娜低語道,「一連讀好幾個小時,有時她也會給他讀,但他讀書的聲音更清楚。」

  「你不是說他們總是在做愛嗎。」

  「我是說白天做愛,到了晚上,他就給她讀書——真噁心。」漢娜補充道。

  埃迪再一次被嫉妒和渴望征服,「一般的家庭主婦可不會這樣做。」他低聲告訴漢娜,漢娜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麼?」露絲在廚房裡喊道。

  「也許我們在談情說愛。」漢娜回答,埃迪厭惡地向後退了退。

  他們吃蘋果派的時候,房產經紀把坎迪達領回了飯廳——格雷厄姆幸災樂禍地跟在後面。「這房子太大了,」坎迪達宣佈,「對我這個離婚的人來說。」經紀人快步跟在離去的顧客身後,強忍淚水看了露絲一眼。

  「她非要告訴我們她已經離婚了嗎?」漢娜問,「我是說,誰能看出來她離婚了?」

  「她看了一本哈利讀的書,」格雷厄姆報告說,「她還盯著你的內衣和你的內褲看,漢娜。」

  「有人就是喜歡這麼做,寶貝。」漢娜說。

  *

  那天晚上,埃迪·奧哈爾在楓樹路北邊的那座小房子裡過夜,長島鐵路的路軌距離他的床頭板還不到兩百英尺。他疲憊極了,心情沮喪時尤其容易被疲憊擊垮,所以凌晨3:21經過此地的東行列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將他吵醒,在這個特別的星期天早晨,他睡得很熟……直到被7:17的西行列車叫醒(如果不是週末的話,他醒得還會更早——6:12就有一趟西行列車)。

  埃迪還在煮咖啡的時候,漢娜就打電話來了。

  「我得離開這裡。」漢娜低聲說,她試圖坐巴士離開,但巴士的票賣完了,她本打算當晚乘坐6:01的西行列車離開,「但我必須提前離開這裡,」漢娜告訴埃迪,「我快瘋了——那對鴛鴦要把我逼瘋了,我想你應該知道火車班次。」

  沒錯——埃迪怎麼會不知道,週六、周日和節假日下午4:01有一趟西行的列車,而且在布裡奇漢普頓上車總是有座。但是,埃迪提醒漢娜,如果火車異常擁擠,她可能就得站著了。

  「你覺得不會有男人給我讓座,或者讓我坐在他腿上嗎?」漢娜問,埃迪聽後更沮喪了,但他還是同意開車送漢娜去布裡奇漢普頓火車站,只剩地基的廢棄車站其實就在埃迪家隔壁。漢娜告訴他,哈利答應格雷厄姆,當天傍晚帶他去海灘散步——露絲表示她會趁機好好泡個澡。

  那是個感恩節末尾的星期天,下著冷雨。泡澡時,露絲想起,多年前的同一天晚上,特德讓她開車帶他去斯坦霍普酒店(他曾經帶過無數女人到那裡去),在路上,特德給她講了托馬斯和蒂莫西車禍的經過,露絲當時眼睛一直看著路。現在她放鬆地躺在浴缸裡,希望哈利和格雷厄姆穿得足夠多,不要在雨中散步時覺得冷。

  埃迪去接漢娜的時候,穿雨衣、戴寬邊帽的荷蘭人和男孩爬上凱文·莫頓的小皮卡車,格雷厄姆還穿了高幫橡膠雨靴,但哈利腳上還穿著他的舊跑鞋,他根本不在乎弄濕這雙鞋(無論是在紅燈區巡邏還是在海灘漫步)。

  漢娜說:「我不會為了一個該死的座位就犧牲童貞的。」

  「多保重,漢娜。」埃迪告訴她——他是真的關心她,哪怕兩人不是很親熱。

  「你才應該多保重,埃迪。」

  「我知道如何照顧自己。」埃迪抗議。

  「告訴你吧,我的怪朋友,」漢娜說,「時間不等人。」她抓住他的雙手,親吻他的兩頰,而不是和他握手,有時候她會用上床代替握手。

  「你的意思是……」埃迪問。

  「差不多四十年了,埃迪,你該放下了!」

  然後,下午4:01的西行列車離開了,帶走了漢娜。埃迪站在雨中,漢娜的話仿佛把他變成了石頭。埃迪像被箭射中一樣心痛,他木然地做好晚餐,獨自吃掉,腦子裡迴響著漢娜的聲音。

  「時間不等人。」埃迪把一塊醃好的金槍魚擺到戶外烤爐上(烤爐是燒煤氣的,放在小房子的門廊上,至少可以躲避風雨)。「差不多四十年了,埃迪。」埃迪吃著金槍魚排、水煮土豆和一把煮豌豆,自言自語道,「你該放下了!」清洗唯一用過的盤子和他的酒杯時,他大聲說。他還想喝一杯健怡可樂,絕望的心情促使他拿起飲料罐就往嘴裡倒。

  6:01的西行列車——並非星期天的最後一班車——經過時,房子震動起來。「我恨火車!」埃迪大喊,因為連最近的鄰居也無法在震耳欲聾的火車聲中聽到他說什麼。

  8:04的列車經過時,整個房子再次震動,這是星期日最後一班西行列車。「去你媽的!」埃迪絕望地大喊。

  不開玩笑——確實到了應該放下的時候。但他永遠都放不下瑪麗恩,埃迪知道他永遠都放不下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