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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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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施了魔的花園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在鐵路上走著。底下是鱗光閃閃的大海,海藍色是深淺相間;上頭,是條條白雲隱約忽現的天空。鐵軌耀眼,熱得灼人。在鐵路上,走著很舒服,還可以玩很多遊戲:他平衡在一股軌道上,她平衡在另一股軌道上,然後兩人一起手勾著手地往前走,或者是從一條枕木跳到另一條枕木上,腳不能碰到枕木間的石頭。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之前去捉過了螃蟹,現在決定來勘探一下一直伸向隧道裡的鐵路。和賽來內拉能玩很愉快,因為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樣,別的女孩總是怕這怕那,不管什麼事都要哭:當喬瓦尼諾說:「我們去那裡」,賽來內拉總跟著他走,從不爭辯。 噔!他們驚跳起來,往上面看去。是杆頂的道岔信號盤的卡嗒一蹦。就像一隻鐵鸛突然合住了嘴巴。他們仰著鼻子地看了一會:真可惜沒有看到那一刻!它不再會那麼做了。 「火車要來了,」喬瓦尼諾說。 賽來內拉沒從軌道上挪開。「從哪裡?」她問。 喬瓦尼諾看看四周,一副很在行的樣子。指了指那時而明晰時而模糊的隧道黑洞,那是由於從路邊石頭間揚起的看不見的蒸汽振顫造成的。 「從那裡,」他說。就好像已經感到從隧道裡傳來的模糊噴氣,並看到它踐踏著煙霧與火苗地突然壓到自己身上來,車輪在無情地吞噬著鐵軌。 「我們去哪裡,喬瓦尼諾?」 往海邊去的路上有著大株的灰色龍舌蘭,一束束的全是那葉片上難以靠近的皮刺。往山上跑著一排甘薯的籬笆,上面重壓著沒花的葉子。還沒有聽到火車來:也許火車頭是熄著火、不出聲地在奔馳著,然後一下子就從他們上頭猛衝過去。但是喬瓦尼諾這會在籬笆間找到一處裂口。「從那邊走。」 攀緣植物覆蓋下的籬笆,是一面搖搖欲墜的舊金屬網。它在某處從地面上,像書頁一角一般地被掀了開來。喬瓦尼諾身子已經沒入了一半,正在往裡溜。 「你幫我一把,喬瓦尼諾!」 他們來到了花園一角,兩個人都匍匐在一個花壇下面,頭髮上落得全是幹樹葉和軟土。四周一切寂靜無聲;樹葉都不會動一下的。 「我們去看看,」喬瓦尼諾說,賽來內拉說:「嗯。」 那裡有棵高大古老的肉色桉樹,還有礫石鋪出的小路。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踮著腳尖地在小路上走著,小心不使腳步下的礫石發出窸窣聲。如果現在主人來了怎麼辦? 一切是如此的美麗:被拳曲的桉樹樹葉勾勒出的拱頂細窄而高聳,還有那被樹葉切碎的天空;只是他們心中懷著那樣的焦慮,焦慮這個不屬於他們的花園,焦慮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可能被趕出這裡。但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在一個拐角處的楊梅叢間,一群麻雀撲騰起來,嘰嘰喳喳地叫喚了一陣。然後又回復了寧靜。也許是個被拋棄的花園? 可走著走著,高大樹木的陰影突然沒了蹤跡,他們來到一片開闊的天空下,來到一個種滿被修理過的矮牽牛和旋花的花壇前,然後是林蔭小道和排排欄杆,還有行行的錦熟黃楊。花園的高處,是一幢碩大的別墅,別墅裝著亮閃閃的玻璃,還有黃色和橘色的窗簾。 整個房子是荒涼的。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踩著礫石,走上前去:也許玻璃窗會被突然打開,苛刻極了的先生和夫人們就要出現在陽臺上,肥大的狗就要被鬆開鎖鏈,跑到路上來了。他們在排水溝邊找到一輛獨輪小推車。喬瓦尼諾抓上推車的鐙形把手,把它往前推:輪子每轉一周,就會吱嘎作響一下,就像是在吹口哨。賽來內拉坐在車上,他們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前進著,喬瓦尼諾推著車,她在車上,沿著花壇和人工噴泉。 「那個,」賽來內拉不時地低聲說道,指著什麼花。喬瓦尼諾就停好車,去把花采下來,帶回來給她。她手裡已經攥滿一束漂亮的花了。但逃跑時要從籬笆縫裡鑽出去,可能得把它們都扔掉! 這樣他們就來到了一處空地上,礫石路也走到了盡頭,底下鋪的是水泥和方磚。在這塊空地的中間,劈開了一塊龐大空曠的長方形:一個游泳池。他們來到游泳池邊上:裡面貼著藍色的瓷磚,清澈的水體一直漫到池邊。 「我們跳進去?」喬瓦尼諾問賽來內拉。如果他是詢問她,而不是單說一句「下去!」,那就肯定說明是相當的危險。但水是那麼澄淨與碧藍,而賽來內拉又是從不害怕的。她從推車上下來,把那一小束花擱在車上。他們已經是穿著泳衣的:這之前他們一直都在逮螃蟹。喬萬尼諾跳了進去:不是從跳板上跳下去的,因為濺潑聲會太響,於是他是從池邊上下去的。他睜大眼睛,不斷地往下游啊遊,卻只能看見藍色,雙手就好似玫瑰色的魚;這跟在大海裡的水下不同,那裡的水中全是無形的綠黑色陰影。一片玫瑰色的陰影出現在自己上方:賽來內拉!他們手牽著手,從池子的另一頭冒出來,他們有一點點的焦慮。不,實在沒有任何人在看他們。這沒他們想像得美妙:總是有那麼一種酸楚而擔心的基調,那就是,這一切都不屬於他們,而他們也可能會被隨時趕走。 他們從水裡出來,正是在那裡,游泳池的邊上,他們找到了一張乒乓球桌。喬萬尼諾立刻用球拍擊了一下球:賽來內拉在桌子另一頭身手矯捷地又把球拍回給他。喬萬尼諾就這樣,輕輕地回擊著,以便從別墅裡面聽不到這邊的乒乓聲。突然一球高高地彈起,而喬萬尼諾為了救球,把球打飛了,還飛得好遠;球撞上了掛在一條藤廊支架上的一面銅鑼上,銅鑼就低沉而持久地顫響了起來。兩個孩子趕緊蜷縮在一個毛茛花壇的後面。很快就來了兩個穿著白上衣的用人,端著寬闊的託盤,並把託盤擱置在一張圓桌上,圓桌則是在一把黃色與橘色相間的太陽傘下,然後他們就走掉了。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來到圓桌旁。上面有茶、牛奶和西班牙麵包①。他們只得坐下來享用起來。他們滿上兩杯茶,切了兩塊西班牙麵包。但他們坐得不是很安穩,只是坐在板凳邊緣那一點點的地方,不停地挪動著膝蓋。他們一點都感受不到甜點、還有茶和奶的味道。那個花園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如此:美妙而難以受用,帶著那種內心的不適與恐慌,這也許只是命運的什麼消遣吧,而他們也很快會被叫去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①其實是一種蛋糕。不過意大利語這麼稱呼罷了。﹜ 他們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別墅。在一扇木制對開的百葉窗葉片之間,他們看見,裡面,有一間漂亮蔭蔽的房間,牆上盡是採集的蝴蝶標本。在這間房裡,有一個蒼白的男孩。他應該就是這幢別墅和花園的主人,幸運的他。他坐在一張躺椅上,翻著一本厚厚的帶插圖的書。他的雙手纖細白皙,睡衣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上,儘管那是夏天。 現在,這兩個透過百葉窗葉片窺視的孩子,緊張的心跳緩緩減弱下去。事實上,那個富有的男孩好像是端坐著翻閱那些書頁,然而他望著自己的周圍時,卻是比他們還要焦慮與局促。他起身的時候踮著腳,就好像害怕有誰,時不時地會過來趕他,就好像他感到那本書,那張躺椅,牆上那些被裝上框的蝴蝶,帶有人造噴泉的花園,下午茶,游泳池,林蔭小道,都只是因為一個巨大的錯誤才被授予給他的,而他也是不能享用它們的,卻只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那個錯誤的痛楚,就好像是他犯下的什麼錯誤一樣。 蒼白的男孩在他陰翳的房間裡轉來轉去,腳步偷偷摸摸的,他用那白皙的手指摩挲著鑲有玻璃的蝴蝶標本邊框,並時不時地停住聽著什麼。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剛緩下來的心跳聲又密集起來。那是一種對什麼魔法的害怕,那魔法正壓迫在那幢別墅,那個花園上,壓迫在所有那些美麗而舒適的東西上,就好像一種古老的不公。 太陽被雲朵遮住了。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默不作聲地離開了。他們在小道上走著,步伐敏捷,但也沒有跑起來。他們匍匐著穿過了那排籬笆。在龍舌蘭從間,他們找到了通往海邊的一條小路。於是他們發明出來一個有意思極了的遊戲:用海帶打仗。他們將一把把的海帶摔到對方的臉上,一直摔到晚上。好在賽來內拉從來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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