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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人們中沒有一個知道這事

  第一縷晨曦出來時,牧羊人正在路上,看著霧氣從山谷裡升起,揭開了一小攤湖,還看見那頭的山坡上,獵人房子的窗戶仍是閂著的。似乎是每天晚上獵人都躲在裡頭:怕湖裡的濕氣,他們說,也是為了提防賊。這完全是針對牧羊人的說法,這牧羊人知道。

  從獵人的房子裡升起了一縷煙;首先出現在門口的是女人,她們正在把生火的木棍弄斷,並早已戴上了遮擋正午太陽的大草帽。能聽見狗醒了;然後就是紮烏迪先生,他手揣在口袋裡,出來看天氣,吐口痰,然後又回到溫熱中去。姑娘阿伊洛爾迪,抬起頭來扇爐子時,看見那一面山坡上的牧羊人正在張望著什麼,就挽起母親的胳膊,指著他們。於是牧羊人轉過身去,跟著羊走。

  最後一個在門口露面的獵人是阿伊洛爾迪的弟兄,他是個醫生;但他已經準備就緒了,而且很快就上了路。他做什麼都是一個人,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女人的獵人,做什麼都很快:睡覺時衣服都已經穿得差不多了,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準備麵包和奶酪,喝過滾燙的牛奶咖啡,背上前一天晚上就擦乾淨和準備好的獵槍,就出門了。他沒戴眼鏡地環顧了一下周圍,就像是在品味著空氣和時辰,然後坐在一塊石頭上,擦著眼鏡,等著其他人。屋子裡面,狗在嗥叫,晃著鈴鐺,它們這般心神不安,是因為瞭解那些人為了逮羚羊做的準備工作,並且已經疑心自己會被鏈條拴留在家裡了。

  在獵人房子所處的山谷上面,在牧羊人領著綿羊群走過的高高牧場上方,有幾塊羚羊地,黑成一片的羚羊群要麼是在山體滑落的地方成群地奔跑,要麼是曬在太陽底下,能洋洋灑灑地坐上好幾家,活動著驟然跳動的筆直的腦袋。那幾年,山裡全是羚羊;早上的時候,它們會下到牧羊人給牲畜撒鹽的石頭地上來,可以在這裡窺伺它們。

  每年的九月二十日,牧羊人都要在湖裡洗綿羊,他們會來到平原上:就快到那天了,本該是沒有太多時間來吵架的。前幾年的九月二十日以前,打羚羊的獵人都會邀請牧羊人來打獵。今年也是;直到發生了那件事情。

  然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越來越繃緊,阿伊洛爾迪姑娘在睡眠中聽見綿羊群經過房子周圍,她在和媽媽同睡一起的床上,蜷起身子,縮在一角。夜裡要小心別把任何東西忘在外頭:丟在窗臺上的一塊奶酪消失了;阿伊洛爾迪家兄弟中最壯的獵人對陌生的盜賊呵斥威脅,而牧羊人正趕著綿羊群回家,假裝什麼都不明白。然後是蓬維奇諾先生忘在外樓梯上的子彈帶不見了;當時他也是大鬧了一番,但當著牧羊人的面,他們卻什麼都沒敢說。

  現在,蓬維奇諾帶著一個在他肚子上搖來晃去的小包,來代替子彈帶,他後面的是紮烏迪先生,攜著把比他還要高的獵槍,貂一般的神氣。最壯的阿伊洛爾迪家兄弟走在最後,大罵著因為看到他們出發而狂吠不止的獵狗;在門口,他跟他的女人們叮囑著飯的事宜,而她們則囑咐他要小心流汗和風寒。獵人們在上爬的小道上隱去了,女人們則留在屋子周圍,戴著大草帽,待在寒冷和半明半暗中,面對著大把的小時,已經操起了要洗的杯子。

  要到達羚羊出沒的地方,獵人們還有很多路得走。阿伊洛爾迪醫生總是把大家都甩在後面,邁著他能一直保持住的極長步伐,默不作聲地走著,非常警覺,就像一直在追蹤獵物。然而蓬維奇諾先生,走著走著就走煩了,沒有一刻會走在正道上,要麼是在灌木叢裡轉悠,要麼是往樹上張望;大清早的,有時,為了一隻槲鶇,一隻松鴉,他都控制不住自己,就那麼放上一槍。於是其他人就都生他的氣,比如醫生,在打獵方面,他是最講究紀律的:就為一隻鳥,卻把空中填滿了槍聲,這是給整座山裡的野獸都發出了警報!每當遇到小徑時,蓬維奇諾便開始四處張望,手則是摸向小包,準備去找彈丸彈藥筒,而他們,就會緊緊地盯住他。

  打獵的計劃他們總是在走路時決定下來的,為這又要吵上幾架。因為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總是會提出什麼新路線,總想大家按照他的想法來辦事,想要一些人在這邊停下,另一些人去那邊找,然後連他也變了主意,如果不順的話,他就生所有人的氣,因為他們不聽他的話。事實是別人喜歡一種獵捕方式,他喜歡另一種。他們想悄悄來到一個獵物經常出沒的好地方,然後守在那裡,讓羚羊們自己送來當靶子打,這樣就更能打出准槍。然而說了這麼多,阿伊洛爾迪總是能說服一些人到一頭去嚇唬羚羊,然後另一些人在另一頭去堵死通道,於是,他隻身一人,就終於可以顯示顯示自己的什麼才幹了,可以在那些懸崖峭壁上獨自上躥下跳,迎著別人趕跑的羚羊群沖去,把子彈打響整個山谷。

  當他們還和牧羊人,或和附近村落的幾隊山裡人一起去打獵時,阿伊洛爾迪還能通情達理,一部分是因為那些人既十分瞭解地形,也很有經驗,一部分是因為有外人在,總能阻止他去大吵大鬧。但當他和朋友們,或只是和幾個護林人,或財政警察一起去打獵的話——他們都是些讓人笑話的獵人,不在行的人——他們則每天早上都要大吵一番。

  最心平氣和的要數紮烏迪,那個做農業機器生意的買賣人,他有一張貂一般冷笑的臉。每當他看到圍捕羚羊的事因為阿伊洛爾迪的爭執而搞糟時,他就向後一轉,去牽他的狗。然後,人和狗,孤孤單單、高高興興地,走開去,找野兔。那上頭,有白色的野兔;那個季節,它們還是灰色的,因為只有在下雪時節它們才會變成白色。被狗追趕的白兔子會藏在洞穴裡。於是紮烏迪先生就成小時地忙著把它攆出窩,回家時,已經僵掉的兔子就會給掛在裝獵物的網袋裡,耳朵垂著,拖在地上。

  然而那天早上,卻是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自己走開了。他腦子裡生出一個主意,就沒法把它擺脫掉了:取代那種走在半山腰上、從一個山谷轉到另一個山谷去打獵的法子,他想要大家一直爬上到念珠山①的頂峰去,然後從高處下山來,走著扇形路線地穿過那些陡峭的坡子去打獵。他的醫生兄弟到目前為止還什麼都沒說,那是比別的路線都要高的一條小路,他兄弟突然轉過身來,直挺挺地靠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幅度很大地,把之前一直裹到鼻子上的一條圍巾扔到空中。「不!不!不!」他說。「我們就走以前一直走的那條路。如果你同意,很好。如果你不同意,你就到念珠山上去,到上帝的座位前去,你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夠了。」

  ﹛①此山的名稱是個法語詞,Chapelet。﹜

  「我就去念珠山,我去射他個一堆羚羊,整個一年的獵就能漂亮地打完了!」他兄弟回答道,整張臉都紅了。

  「唔!」一個聲音叫了起來,獵人們抬起眼睛,看見一群綿羊,就像一片雲一般,在牧場的綠色上遊移著,再往上去,是直挺挺和靜止不動的牧羊人們,他們手撐著拐杖,帽子的陰影遮住了目光。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就獨自走掉了;沉重的步伐幾乎都要跑起來了,他在峭壁上的裂縫間攀爬了起來。

  有關大山和羚羊的許多東西阿伊洛爾迪都是從牧羊人那裡學來的。來打獵時,牧羊人帶著戰爭時期的「M91」步槍,倒不以槍法聞名;但是,他們很瞭解野獸和地形,可以說,打獵是由他們來指揮的。

  那一次,也是他們把那一群六十頭的羚羊一直趕到了那裡,在大山的法國一側,遠遠的走了一遭。他們和獵人們吵上架是有理由的,就為了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對他們做過的事情。

  那一次,獵人獨自一人在山脊陡峭的小路上走著,心急火燎地,當一群羊擁進底下的山谷中時,遠遠地就能聽見它們的蹄子在石頭上劈裂開來的聲音,他又感到熱血沸騰起來。羊群突然停住,全身上下一動不動:腿細細直直的,背部窄窄的,羊角彎成了弓形;儘管是這樣,還是會覺得,這群羊正在極快地行動,也許是因為那呼吸,也許是因為尖銳的目光。然後,當獵人們連射過以後,羚羊就往底下的湍流和森林裡逃去,高高地蹦跳著,而那些中彈的就突然倒下。正是在那時,另一面山谷裡又蕩起了槍響的回聲,一聲聲的,聽得很是分明,已經快進森林的羚羊又被回聲嚇怕了,上起山來快得就像是在下山,迎著獵人跑去,獵人呢,就第二次開了槍,來了個大屠殺。

  然後,那天晚上,在獵人的屋子前,大家借著火炬的光,圍著那些僵硬的長腿野獸,忙前跑後,獵人們呢,就為自己,為村子裡的人,為牧羊人,為允許他們出境打獵的財政警察忙吃的。紮烏迪太太和蓬維奇諾太太用那熟識血液和畜生的雙手,把它們的內臟切下來給狗吃。突然,阿伊洛爾迪家的壯漢說:「什麼牧羊人啊。他們的那份就是這個。」他指著他們抓到的最老的一隻羚羊,一具脫了毛、生了癬瘡的腐爛獸屍。其他人都覺著他很不像話的,但一時間也都默不作聲。阿伊洛爾迪正跪在地上,正準備切一頭野獸的大腿,就在這時,那具生著癬的骨架落在他腳邊,差點就能撞在他身上。骨架背部著地,好像是被拎著腿部扔出去的,顯然是兩個人一起幹的。大家都轉過身來,只見牧羊人的短斗篷,在黑暗中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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