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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好遊戲玩不長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在玩打仗的遊戲。那裡有一處乾涸的溪流,岸邊全是蘆竹,河床上都是些灰黃的磐石。既沒有敵人,也沒有那種會開始然後又會結束的真正戰鬥,只需要踩著溪流沖到下面去,手裡再握著杆蘆竹,照著腦子裡浮現出的戰爭場面做就行了。

  蘆竹是各種武器:可以是刺刀,喬瓦尼諾在一片流著沙的河灘上做出撲到前面去襲擊敵軍的動作,同時發出一種從喉部出來的聲音;也可以是機關槍,他把它擱在兩塊礁石間的低坳處,然後把它從一頭轉到另一頭,震得直響;還可以是旗子,旗手攀爬到一塊水中小丘的頂端,把它插上去,然後手捂著胸口地倒下來。

  「紅十字!」他叫道。「你是紅十字的!快過來!沒看見我受傷了嗎?」

  到那時為止一直扮演敵方機關槍的賽來內拉,跑向他去,在他的額頭上碾壓上一張薄荷的樹葉,充作膏藥。

  喬萬尼諾猛地蹦起來,橫向拿著蘆竹跳開了,胳膊伸得老開。「轟炸機!轟炸機對準目標了!嗖……轟隆!」然後就把一手的白礫石撒到賽來內拉的身上來。

  「你是正在行進中的敵軍汽車縱隊!我炸了你!」

  「那我,該幹什麼呀?」賽來內拉問。

  「你要在地上匍匐前進,還要接到炸彈。嗖……轟隆!不,現在你要撤到開闊地上去!」

  賽來內拉就在蘆竹間跑了起來,但喬萬尼諾又大嚷著叫起她來:「狙擊!你是敵方的狙擊!現在你在攻擊我!」

  但賽來內拉不是很明白這個狙擊是做什麼的,於是喬萬尼諾就決定由自己來扮演敵方狙擊,讓賽來內拉來充當那個轟炸小隊。

  「我是一個掉在火堆中的飛行員,你看!」喬萬尼諾說。

  「那我呢?我呢?」賽來內拉問。

  「你嘛,你就是那個擁抱陣亡者的女人。」

  「誰啊?」

  「對,就是那個,格洛麗亞①!你不知道格洛麗亞是怎麼做的?你得像天使一樣地過來,然後跪在我身邊。」

  ﹛①此詞是「榮耀」的意思。﹜

  賽來內拉就試著當起了格洛麗亞,做得很不錯。

  然後,他們就像投標槍一般地擲了幾根蘆竹,發射了一顆V2火箭①。蘆竹一直飛到一潭池塘裡,浮在綠色的水面上,於是他們又打起了海戰,被蘆竹—魚雷擊中的賽來內拉—戰艦,被蘆竹—突擊隊佔領的賽來內拉—港口,正面射中喬瓦尼諾—航空母艦的賽來內拉的潑水—舷炮齊射,喬萬尼諾的雙手—潛水艇對抗巡洋艦—蘆竹,還有喬萬尼諾的雙手—倖存者逃到小艇—賽來內拉身上來。

  ﹛①V2火箭是德國在二戰中研製的一種中程彈道導彈,也是世界上最早投入實戰使用的彈道導彈。﹜

  他們從頭到腳都淋濕了,在一段沙灘上滾了一會,喬萬尼諾決定當起坦克了,不行,她是坦克,他來當反坦克雷。她扮演的坦克爆炸了,還噴向空中,他們就又拿起蘆竹,把它們當坐騎一般地騎在上面,又玩起了騎兵巡邏隊的交鋒。要來個騎兵衝鋒,還得需要個喇叭,喬萬尼諾於是就撕開了他蘆竹上的葉鞘,攥在合攏的雙手裡,並把它吹得直顫,還發出一種刺耳的嘶嘶聲。正是那嘶嘶聲作響時,出現了三個真正的士兵。

  溪流間有一片開闊處,山谷是一片傾斜成凹槽的草地,四下裡散落著大叢的荊棘。兩個士兵的頭盔上紮著青綠的樹枝,肚子抵在地上,釘著鞋釘的鞋底垂直地頂在地上,另一個戰士戴著耳罩,正在搗鼓一台卡帶式的收音機,收音機上面還有個環狀天線。

  兩個孩子,大氣不敢出一聲地,拖著蘆竹尖,靠到一名戰士身邊。他正躺在草地上,舉著步槍,而頭盔,肩包,乾糧袋,行軍水壺,手榴彈,防毒面具是一個壓在另一個之上地堆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場由不同物件構成的雪崩,把他給埋沒了,在所有這些東西上,是從一株含羞草上扯下並捆在一起的枝葉,樹枝上的裂縫露出了木頭的紅心,還有一片片被剝掉的樹皮。那個士兵,從地上把臉轉向孩子,幾乎都沒挪動頭盔,只是把頭在頭盔裡轉著,一直轉到把一面臉頰貼在地上。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憂鬱,唇間含著一片櫻桃葉。

  孩子們蹲伏在他身邊;蘆竹被他們戳在前面,和戰士的步槍平行。喬萬尼諾說:「你們在打仗嗎?」

  士兵在地上蹭了蹭下巴,張開嘴唇,吹走了那片櫻桃葉,什麼也沒說。他捏住喬萬尼諾蘆竹的頂端,一手拿過來,把它折彎,想弄斷它,但這是一根新出的蘆竹,它一層層嫩綠而柔韌的內裡中裹的仍全是葉鞘,所以只是被折彎了,但並沒有斷裂開:這士兵不得不扭絞著它,並一條纖維一條纖維地把它撕斷。喬萬尼諾看到那架武器就這麼被糟蹋掉了,很不愉快,他對它很有感情,但那個士兵做這些舉動時花了那麼大的勁,搞得他也不敢說什麼。

  「那底下,」賽來內拉說。她看見在山谷對面的坡子上,另一個士兵正在揮動一些小彩旗。

  「對不起:我們能到那下頭去嗎?」喬萬尼諾問。那個士兵應該是做了個類似於聳肩膀的動作,因為自己身上的東西都動了一下,這樣一來,行軍水壺就砸到了他頭盔上。孩子們趕緊踮著腳尖地跑掉了。

  在一段斜坡上,一棵桑樹投下陰翳,桑樹底下,一把折疊椅上,坐著一位將軍。那是個臃腫的男人,只穿著襯衫,沒罩外套,把墨鏡抬到額頭上,用望遠鏡看著什麼,然後再把眼鏡放下來,用手絹拭去汗水,再把也蘸上汗水的眼鏡用手絹擦乾淨,還在膝蓋上一張攤開的地形圖上指指畫畫的,喘著粗氣地跟他的參謀部長說著什麼:還有一些軍官坐在他腳下的草叢裡,雙腿曲著,手要麼是擱在行軍包上,要麼是緊攥著望遠鏡的螺絲。

  喬瓦尼諾和賽來內拉一動不動地待在將軍背後,使蘆竹直挺挺地立正著。

  「啊呀……敵人的炮火,」將軍說,「全部擊中了我們的人……啊呀……」然後其他一些話他們就聽不懂了。他長滿紅毛的短小手指在地圖上摩挲著,就像是肥大的毛蟲。「失去一些弟兄是很痛心的,但是……啊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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